至于他自己，他是霍烜的父亲，亲不亲近，都摆在那里，改不了。
当然，他不会问霍烜说的是什么事，不和他说就不说罢，霍烜一个小屁孩能有什么大事要紧事？
故霍恂欲将此事掀过。他道：“摊着我是他倒霉。可若没有我这个爹，他也当不上太子，现在他拥有的这些，都是我给的。”
话到嘴边，那句本要顺出来的“你摊着我”，到底是齿尖一错，硬生生将余下内容咽回了肚腹里，连点水汽都没漏出来。
霍恂咒骂了一声，真不痛快。说什么到了乐嫃身上，都不能达成他想要的效果，反倒给自己找不痛快。
霍恂憋了一通，上不去下不来，直闷得他内伤。
他再看向她时，才注意到她的神情，没了将才质问他的精气神。
乐嫃撇了撇头，她没再问下去，只道：“你对他温柔一点，耐心一点，他是依赖你，但他都不敢让你抱他，与你不敢太亲昵。”
这话落在霍恂耳中，陌生得令他怔了一瞬。他从军多年，厮杀半生，身边人对他向来只有敬畏、臣服、俯首帖耳，从没有人敢把“温柔”二字按在他身上，更遑论以此相求。
她是头一个对他提出这种要求。
且这番话说的，不知是不是被她整出了毛病，什么话到了他耳中，都能让他听出一股交代后事的味道。她替乐焕操心，替万嬷嬷操心，如今又来操心他该怎样待儿子。
霍恂幽幽道：“他与你是亲近，你却不见得对他有多不舍。”
乐嫃未作声。
她向来是个善于自省的人。早在霍恂回她第一句话时，她便已意识到，自己与霍恂其实没什么不同。她甚而空白了三年，让霍烜生来没有母亲在侧。
论起亏欠，她只会比他更多。
警铃已经在脑中响起来了，这是一个遍布危险的话题，霍恂闭上了嘴，选择了就此终止。
两人默契地让这件事过去了，都没再提。
乐嫃没能离开，因为正如霍恂所言，霍烜自己找过来了。
透过窗户，看着那道小身影，霍恂回首向她挑了挑眉。
殿门外先探进来半颗小脑袋，圆溜溜的一双眼在门框边上一闪，看见乐嫃果然在，整张小脸亮了起来。
霍烜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得规规矩矩，先站定了，拢了拢小手，朝两人行了个端正的新年礼，嘴里念着吉祥话。
霍恂道了声“免礼”，话音才落，霍烜一改一板一眼的模样。
他身上裹着厚厚的袄子，一层又一层，包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圆滚滚的，笨重得像只小熊，只露出一张小脸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连牙齿都露了出来。
“过年可真好！”霍烜几步蹭到乐嫃身边，抱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开心，“要是每年都这样就好了。”
霍恂看着霍烜不带迟疑地掠过他，奔向乐嫃身边拉着她。想到乐嫃刚才说的话，想了想，的确他和霍烜没有这般亲密过。
霍恂：“这有何难。”
霍烜一听，笑得见牙不见眼，抱着乐嫃的手又紧了几分。他从乐嫃身边探出脑袋来，冲霍恂使劲点头，又看看乐嫃，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保证似的，小脸上满是欢喜。
晚间，霍烜磨磨蹭蹭，怎么也不肯走，一直黏在乐嫃身边，小声嘟囔着想同阿娘一起睡。本就觉得亏欠，乐嫃在一番攻势之下毫无抵抗之力，答应了下来。
她提出要回昭阳殿，霍恂却没答应。
乐嫃皱起眉来，霍恂无动于衷，坐在那儿稳如泰山。她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地提醒：“烜儿要与我睡在一处。”
霍烜左看看右看看，他有解决办法啊，“爹爹也和我们一起睡啊！”
霍烜很是期待：“我们一起睡罢！”
霍恂想这小子可真高兴，原先他今晚也能过得很高兴。他可以斩钉截铁地如上回那样让霍烜回东宫，但可能是刚才给激发出了做父亲的身份意识，看着霍烜那傻乐的、幸福的脸，罕见生出一种于心不忍。
这时，乐嫃不甚委婉地拒绝了：“太挤。或者，烜儿你留在这里。”
霍烜听了使劲摇了摇头，小身子紧贴着乐嫃不撒手，又忍不住扭头去看霍恂，眼巴巴地盼着他能说点什么。
霍恂看着乐嫃没什么表情的脸，胸口又闷起来，他道：“你们回去吧。”
霍烜眼睛一亮，等着他继续往下说，然而没了后文。他有些不死心，问道：“你不去么？”
霍恂淡瞥他，只撂下一句：“不然你这就回东宫去。”
霍烜往乐嫃身后缩了缩，怕被他带走似的。他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了看，心里头那点小小的期待落了空，抿着嘴，没再吭声。
回昭阳殿前，霍烜还是凑到霍恂身边，撺掇他一同过去。直到听见乐嫃唤他，才瘪着小嘴，一步三回头地跑开了。
回昭阳殿的一路，霍烜时不时偷偷瞄她，小眉头微微蹙着。他虽人小，见过的人却很多，他觉出父母之间关系一般，反正和意心表姐嘴里说的恩爱父母不一样。
他心里头有些气闷，觉得是爹爹惹了阿娘生气。就像如果他被关起来，他也会很不高兴。
霍烜小小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洗漱妥当，躺进被褥里，霍烜朝两边伸了伸腿，占了大半个床榻：“好大的床呀。”
他扭头看向正掀被进榻的乐嫃：“再睡一个人也不会挤的。”
乐嫃没有接话，甫一挨枕，霍烜立时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
被他这般黏着，乐嫃心下柔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睡吧。”
霍烜不肯睡，从她怀里爬起来，两只小手摸着乐嫃的脸，小脸很严肃地问：“阿娘不喜欢爹爹么？”
专注于自己母亲角色的乐嫃，闻言一怔，她道：“没有。”
霍烜身子倚在她身上，张了张嘴：“我……”
他被自己的口水绊了下，嘴巴胡乱咽了两下，才完整道：“我和他说了。”
“他不会再不让阿娘出去了。”
乐嫃觉得可爱，摸了摸他脸颊的肉，不是很在意地接着霍烜的话：“真的么？”
霍烜用力点头，“真的！”
“爹爹会听话的。”
乐嫃笑，揉了揉他的头：“那阿娘要谢谢你。”
霍烜羞涩地笑了。
他还不够满意，想了半天，尝试为霍恂说好话：“爹爹很厉害的！”
两只小手在空中比划着，拉开一个夸张的架势，“射箭射得好远，一箭就能射中！打仗也很厉害，敌人都怕他！”
“有爹爹在，他保护我们，我们就不用害怕坏人了。”
说到这儿，他重新钻进她怀里，认真之余，还带一点小心翼翼的希冀：“我也会保护阿娘的，所以阿娘要待在我身边呢。”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看着他眼里盛着毫无保留的信赖与依恋。
乐嫃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但她这个母亲做得并不够好，她险些无法直视这样一双眼睛。她还要看着他这般小心翼翼地说话，可这也是她带给他的，才让他现在这样没有安全感，这样担心她的离开。
她声音发涩，维系着柔和与平静：“好，阿娘知道了。”
乐嫃亲了亲他的脸，小脑袋满意地在她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阿娘的怀里真暖和，暖得他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霍烜原是想装睡，不死心地想再等一等，看爹爹会不会过来。终究还是撑不住，眼皮子打着架，装着装着真睡着了。
黑云蔽月，冷风凛冽。霍恂半夜过来了。
乐嫃睡得浅，唇上覆上一道亲吮的力道，她惊醒，睁开眼瞧见霍恂近在咫尺的脸。
她心里一跳，下意识地往身侧瞥了一眼。霍烜正睡得沉，小身子缩在里侧，呼吸均匀。
乐嫃无声地瞪了他一眼，用眼神呵斥他大胆。
霍恂却像没瞧见似的，唇又压了下来，比方才更重了些，带着几分不悦惩罚的意味。乐嫃偏头躲开，他的吻便落在她耳侧，蹭过颈侧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颤。
她伸手去推他的肩，霍恂反将她撑在枕边的手按住，不叫她推拒。她再想动，他便往霍烜的方向瞥一眼，那意思明明白白。
乐嫃气结，不敢真跟他较劲。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你出去。”
霍恂没有应声，唇从她颈侧移上来，贴着她的耳垂，极轻地咬了一下。乐嫃整个人都绷紧了，手上用力一推，终于将他推开些许。
乐嫃掀开被褥下榻，借着月色往明间走，霍恂跟在她身后。
她停下脚步，回身压着嗓子问：“你要干什么？”
她看他要靠近，怕他胡来，伸手推他，霍恂往后退了一步，腿弯撞上了桌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声响在深夜里格外突兀，两个人同时僵住，齐齐屏了息，侧耳去听里间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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