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安静了一息，旋即传来一声软软的、带着睡意的：“阿娘。”
紧接着又一声：“阿娘？”
乐嫃狠狠瞪了霍恂一眼，用力推了他一把，转身快步往里间去。霍烜已从榻上坐了起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要往下爬。乐嫃赶到榻边，正要哄他躺下，霍烜越过她的肩头，看到了后面跟进来的霍恂。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晶亮，困意散了大半，咧嘴笑起来：“爹爹！”
“你终于过来了。”
昭阳殿的床榻不似千秋万岁殿那般宽阔，可三个人睡下也绰绰有余，更别说霍烜小小一团，占不了多大地方。
霍烜高兴得在被窝里蹬了两下腿，又乖乖地不动了，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睡觉吧！”
见乐嫃没说话，霍烜看向她，可怜地问：“爹爹能睡么？”
霍恂气笑了，这是什么话？他的地方，他还不能睡了？
霍恂发话：“我看这床足够大，挤不到哪里去。你往里去。”
同时揽住乐嫃的肩，语气气不容置喙：“时候不早了，皇后也早点安寝。”
然而，霍烜睁着圆圆两只大眼睛，望着乐嫃，没有动。
霍恂看他：“你还不往里挪？”
少时，乐嫃吁了口气：“快进去躺好，接着睡罢。”
霍烜脸上这才绽开了笑，手脚并用地往后挪，一直挪到靠墙的位置，乖乖躺好：“快睡觉罢！”
霍恂看明白了这小子方才在等什么，他呵一声，强自忍耐下来，手下捏了捏乐嫃的腰，耳语：“你不是嫌挤么？”
这际，霍烜又有了新想法。他在被窝里扭了扭，忽然往中间挪了挪，抱着被子，露着两个眼睛眨了眨，不好意思地笑：“我想睡在中间。”
最后，霍烜如愿以偿。他想过年真是太开心了，以后每天都能过年就好了。
“离我近一点。”
胳膊挨着胳膊，他还嫌不够，也不嫌挤，一手拽着乐嫃的袖子，一手搭在霍恂的胳膊上。他还想说些话，但精力已然跟不上，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没多会儿又睡了过去。
军旅之中，条件最艰苦的时候，一顶帐子里挤的人比这还多，横七竖八，鼾声四起。可那时霍恂从不觉得有什么，阖眼便睡，睁眼便起，从无挂碍。
如今这般，感受却全然不同了。
陌生，感觉很奇妙。
他确实没有陪霍烜睡过觉。从生下来到现在，他没有像今夜这样，听着他呼吸，等着他入睡。此刻看着霍烜那张睡熟了的小脸，嘴角还翘着，霍恂的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弯了一下。
再往里看，最里头的乐嫃，半张脸埋在枕上，青丝散落了一肩，呼吸轻而匀，像是也睡着了。
他突然觉得，真像一对父母一样了。
他与乐嫃之间，还有这种亲密相连，不可分割的关系？
他有些好奇，不知道她和他会不会有同样的感受。
不知过了多久，霍烜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从中间滚到了乐嫃怀里。
没什么睡意的乐嫃轻轻拢了拢他的被角。抬眼时瞥见外侧的霍恂，那人侧身朝她这边躺着，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太真切。
倏然，他睁开了眼，四目相对，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乐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说不出哪里不自在，她阖上眼，装作没看见。
霍恂看着她阖眼装睡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到底也没出声。
他望着帐顶，感到一种踏实。
他很想挣扎一下，又因身边浅浅的呼吸声而被迫放弃。
行吧。
是她带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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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闻皇后胞妹，幼遭离乱，流落民间，今幸寻回。皇后手足情深，朕心恻然。特封县主，令其归宗认宅，以承家族门户。
几日后，府宅修缮完毕，乐焕恢复身份，入住乐府。
乐嫃跟着去看了看，很大的宅子，亭台廊庑俱全，处处收拾得齐整妥帖，只是因人少空空荡荡的。
姊妹二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于亭子里歇息时，乐焕挨到乐嫃身边，犹豫了半晌，问能不能让王章也搬过来住，毕竟是她的救命恩人。
府中只乐焕一个主子。王章不管如何，终究是外男，住进来于礼数上略有不妥。
乐嫃道可偿以金银，若不满意如今的居所，也可替他另寻一处宅子安置。他正值适婚之年，如果想成婚，亦可替他安排相看，助他成家立业。总归不会亏待了他。
乐嫃说着，语气放缓了些：“让他住进来，于他也不妥。外人会说闲话，道他攀附权贵，风言风语传出去，他日后如何抬头做人？”
听完这些，乐焕不再提，只道想请太医给王章看一看，乐嫃同意下来。
王章对此则没什么异议，说自己在小院住惯了，不必另寻住处。
二人分别，乐焕面有不舍。
马车里，乐嫃察觉有疑，想起万嬷嬷之前告知她的，她问：“你喜欢他？”
乐焕懵住，像没反应过来，“阿姐，你在说什么？”耳朵腾地热了。
乐嫃不说话了。她懵懵懂懂的没有开窍，真的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可能只是形成的依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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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进二月，卢横突然病死，头七未过，三子内斗不止，争相割据。平静不过大半年的局势，再次陷入混乱。
第61章
卢横去世的消息，以加急密报的方式传回了洛阳。
早在得知卢横染恙的风声时，霍恂便已传令曹力，暗中做好部署与应对。而今消息确认，隔着江水，尚未往北边烧到他的地界，霍恂并不急着南下，只坐岸观虎斗，静待其变。
他是个尊重新年的人。没有特殊情况，绝不会在新年期间发动战事。
譬如，曹家便是在新年过后不久，才被他一举清理的，宽容地给了他们一家最后一个新年。
有什么事，年后再说。过了个好年，新的一年有个好开头，再上断头台也不迟。
消息就此压了下来，洛阳城内依旧是一派新岁气象，无人知晓南边已经又是烽火连天。
元宵节的花灯早已挂上了街道两旁，各家门口也悬着各式灯笼，密密匝匝连成一片，将暮色未尽的街巷映得暖融。
俭省为名，百事宜为营建让路。乱世积年，民生凋敝，宫中遂不设元宵宫宴，只令朝臣们各自归家陪伴亲眷。白日里象征性地与朝臣们恭贺新岁，领了节礼，就算过了这个节。
这段时日，最高兴的莫过于霍烜。
霍烜已期待了整整一日。从早上醒来便开始数着，掰着手指头问了一遍又一遍“什么时候天黑？”
处理好所有政务的霍恂，带着霍烜和乐嫃溜出宫去。
乐嫃戴上帷帽，心下有几分顾虑，担心在街上遇见臣属。
霍恂不以为意：“那又如何？朕便不能与家人团聚了？还是你觉得朕拿不出手？”
他越说越感到有股气往上窜，看她放下了面纱，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他到底没有伸手去替她摘了。
乐嫃没再理他，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又浮上来了。倘若真遇见了臣属，免不得一番寒暄客套。城楼那么高，未必有多少人能看清脸，可若真被认出来，到时看他们三人同行，或传出什么恩爱的言语来，她只觉得奇怪。
不知道是不是她那天的“面谏”被他听进去了，亦或是如今政务不繁，他近来倒是很喜欢三人一处待着。
看着霍烜脸上灿烂的笑容，乐嫃心里也很熨帖，只是霍恂总喜欢提到父母的身份，像是新得的乐趣一样。“家人”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也带着一股生疏的新鲜劲儿，像是一个刚学会一个新词的人，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用一用。
乐嫃指着面具摊给霍烜看，摊子上挂满了各式面具，有神仙鬼怪，有飞禽走兽，彩绘斑斓，看得他眼花缭乱。霍烜兴高采烈挑了半天，在乐嫃授意下，霍烜给霍恂选了两个，一个是大红底描金纹的虎头面具，一个是玄色底勾银线的狼头面具。
他举着狼头的往霍恂脸上比，“阿娘你看爹爹！”
霍恂低头看了看那只狼头面具，沉默了一息，接过来扣在了脸上。
乐嫃看着霍恂那张被狼面具遮了大半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灯下幽幽地亮着，像是看穿了她的意图。
霍烜自己的戴了一会儿给摘了，乐嫃拿在手中掂了掂，一抬眼，就看到霍恂在盯着自己。
大晚上乍然看见一头狼，也是怪吓人的。她若无其事地撇开视线。
街上人潮涌动，灯市如昼。舞龙灯的队伍从街心穿过，龙身翻腾，锣鼓喧天。再往前走了一段，街角围了一圈人，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和阵阵叫好声。
只见圈子正中，一个杂耍班子正在表演，有顶碗的，有吞刀的，有踩着高跷翻跟头的各展其能，引得围观百姓喝彩不断。
霍恂低头看了霍烜一眼，弯腰将他抱了起来。霍烜一下子高了半截，视野顿时开阔，搂着霍恂的脖子，看得目不转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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