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霍恂飘了飘视线，落回自己搁在案上的手指。
他道：“你难道想让我这样仰视着你说话？过来坐下。”
这些天，乐嫃其实想过很多。有些东西，不必要对旁人道，说了也不过是给别人添些无谓的烦恼。她也不想见人便诉说自己那些往事，她做下的事，梦里的眼睛，还有那一片挥之不去的鲜血……这些事，在这之前，她都是可以不被外人瞧出来的，如今自然也可以做到。
她也有过后悔。那段无法反抗的日子里，她为什么没有记下柴督义他们罄竹难书的罪行？怎么没有留下一字一句的凭据？反而顺从了身体本能和抉择，将那些东西压在记忆最深处，封得严严实实。
以至于让这件事如此不清不楚，没有给那些孩子，那些孩子的家人一个完整的交代。
无故失踪的孩子，找到时却是一具尸体，他们的父母家人该是何等伤心，很想知道他们的孩子经历了什么吧。他们或许还在自责，怪自己当初没能看住孩子，心疼着孩子死得不明不白，担心孩子死后魂魄不得安息。这也许成为了他们一辈子抹不去的伤疤。
那些孩子经历的痛苦和折磨，岂是一句“取血炼丹”能概括的？
柴督义他们的罪行，又岂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书写尽的？他们死得太轻易了，他们犯下的恶，世人还未能真正看清，未能真正领悟。
那些孩子，本不应该那样死去。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替他们申冤。
如果她是这些事件中唯一还活着的人，乐嫃想，她总该尽力去做些什么。给那些孩子，给他们的家人，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是以，乐嫃在案前站定，目光坚定，给予了他回答：“我会写出来的。”
霍恂被她这眼神一震。很坚决的目光，也很让他熟悉，目的性明确，不顾一切地朝着一个方向去。
他好似知道她要写什么了，但他还是问：“你要写什么？”
“把我经历的看到的都写出来。”
她说得很慢：“太轻了，罪名太轻了，死得太轻了。那么多性命，分明重得人难以喘息，应该有人记得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乐嫃伸出右手，她露出一丝苦笑：“只是眼下，我需要一点帮助。”
原本应该稳稳握笔的手指，现在在轻微发着抖。
霍恂看着她那只手，神情略有复杂，喉头上下滚了滚。他仿佛看到一团被压了很久的火，冒出了火星，正等待着燃起来，甚而燎原的那一刻。
他沉默了一息，问：“这种状态，多长时间了？”
乐嫃试着平复心绪，等着手指慢慢恢复，她回想了下，似乎也没有细究的必要：“后山出事之后时不时就这样了。”
霍恂：“你若像我一样，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没有心，自然能够漠视一切，也不会觉得自己对谁负有责任。以他的性子，根本不会去碰那些孩子的事，更不会让他们在自己心里留下半分痕迹。
乐嫃的手指蜷了蜷。她的目光越过霍恂的肩头，落在墙壁上悬挂着的那柄长剑上。
她半垂眼睫，遮住了眸中的情绪，轻声道：“若我能像你一样，也许一切都有改变的机会。”
霍恂闻言，淡淡道：“没心没肺，只需放下良心与道德。”
某一瞬间，他竟蠢蠢欲动地生出拉她共沉、同赴沦陷的念头，然此念不过存在了片时，便如朝露般散去了。
他还是觉得这样的乐嫃更有趣味。
和他一样就没有意思了。
对于他这番话，乐嫃沉默着，也没有对她所言做出解释。
这时，霍恂又开了口：“太医院那么多人，你想用哪个，只管传召便是。届时让章治也替你瞧瞧。”说着，他自案上取过一张信笺递过去，“看看吧。”
“宫中旧档与各类记载中皆有所录。前朝皇帝晚年耽溺丹药，遍寻长生之术，然不过一年便驾崩了。其后太子继位，虽未见有丹药之好的记载，却也未曾明令禁止。”便是这位哀帝在位期间，不满两载，天下渐入乱世，终至不可收拾。
毋庸置疑，首要见疑者，自是握着至高权柄，也可能是最舍不得死的皇帝。这在历史长河，历代兴亡之中，并非没有先例。
只是长安与洛阳皆历经战乱，宫中许多记载早已焚毁散佚。加之前朝郑氏一族遭过一波又一波的洗劫，皇室血脉早就没了，如今唯有一个逃往南边的赵谌，尚能扯上几分关联。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知道没有绝对的事，照着族谱杀，都不一定杀得干净，何况是隔了这些年。
霍恂道：“待天下一统，即便真有漏网之鱼，也休想逃出生天。”
乐嫃看着，心觉武力和权力，当真是叫人迷恋的东西。在这以武取胜、成王败寇的动荡年月里，更是如此。
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柄悬挂着的长剑，未缀剑穗，剑鞘乌沉，在灯下泛着一层冷光。
霍恂顺着目光看过去，他没有看她，抛出一句：“你今晚留在这里。”
其实他们一起过的年，这也不过是第二个，只比霍烜多了一个年头。他想到那年的情形，当年今日自己的心态，心里尚存着几分被欺瞒的愤然。
他不允许乐嫃以任何理由拒绝他。那眼神露骨而直白，毫不掩饰地告诉她他的欲念。
他没有那么多讲究，从昨晚他就在忍耐了，可他何来忍的必要。
霍恂随手把案上的奏折文书往旁边一堆，眼神还望着她。
在他侵略性十足的目光之下，乐嫃原本想说的话默默收了回去。她总觉得，自己若说出一句他不爱听的，会很不安生，他不是肯善罢甘休之人。
她对这件事倒也并无多少抵触，只是觉得谈论起来便显得与霍恂太过亲密。她习惯与霍恂在彼此的天秤上各加着筹码相处，恪守着这条边界。如果单纯为着身体的愉悦，反而可以顺当地接受，但那在晚上床榻之上。
乐嫃想着，现在还是先离开为好，刚转过身，被他叫住：“不许出去。”
他为她腾出了位置，“过来。”
乐嫃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我去看一看烜儿。”
霍恂觉得毫无必要，他了解霍烜的脾性：“不用你去，他自己就会跑过来。”
乐嫃听着，眉心微蹙。她回转过身，对此事已积了许久的意见，此时问出了口：“你觉得你与他的关系如何？”
霍恂不悦她现在问这种问题，他没有犹豫，回二字：“正常。”
“你没有见识过？何须用这种问题转移话题。”
乐嫃大开眼界：“你倒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做得挺不错？”
霍恂以一种“不然呢”的眼神看着她，仿若她问的是什么多余的话。
乐嫃从未想过要挑拨他们父子之间的情分，相处模式各异，她也能理解。那些年月她未曾参与，未曾亲眼见过，便向来保持着适当的缄默。
可此刻，她却觉得霍恂当真自大得可以。
“我看，他与刘驷原的关系也不错。”她看着他，问：“你觉得，你和刘驷原在他心中，各占几分？你可知道，有些事情，他宁可说与姑父听，也不曾来找你这个父亲。”
霍恂听了这话，面上的神色终于滞了一滞。没有展现出多少的在意，但他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乐嫃，像是要把她这句话放在心里过一遍。
第60章
默然的状态没有维持几息，霍恂平淡道：“并无不可，有些事情不好与我说，按事分人，再寻常不过。”
霍烜有些事她也不知不是吗？他相信霍烜必然也不是事事都告与她。
只是这话他未曾出口，他不想因此刺激了乐嫃，刺激出毛病来，她要是生无可恋，抢步上前拔剑自刎，那他可太亏了。
他偶尔出言刺她一刺便罢了。说她狠心，说她抛了儿子双眼一闭就去死了，那些话每每说来，其实未必多么解气痛快，反倒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乐嫃不理他，再利的刃、再重的拳，打到空处，少不得因惯力误伤了自己，但他还是说了。
虽则如此，他却下意识躲避以父母论及子女教养的口吻来说这件事。
他不是不曾见过她对霍烜的情意，温柔的眼神，体贴的动作，即便在与他对视时收放自如，也不会怀疑它是假的。
不过霍恂同样没忘，当初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若将她逼急了，听得一句诸如“是你逼我生下的”这样的话，霍恂怒从中来之余，亦不知如何更好收场，也显得他无颜面对霍烜。
近来，他已够烦心从前那些事，不提不想为净。
到底霍烜是他们的儿子。
他知她是嫌他对霍烜不够上心，他不觉得自己和霍烜现在的相处有什么不好。
霍烜与刘驷原、意心亲近亦实属正常。他在外征战，时常数月不得见人，霍烜起居饮食样样都是刘驷原操持，自然是关系近些。刘驷原是姑父，霍烜与他亲，总比与旁人亲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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