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灶上的水烧得滚了，壶盖被热气顶得嗒嗒作响，王沅先发现了，想去把壶提下来，王章不动声色拦住了。
他道：“陛下，灶上的水烧开了。”
霍恂摆了摆手，王章前去取壶，回来后替霍恂斟了一碗粗茶：“粗茶淡水的，陛下将就用些。”
霍恂坐着没动，重新提起：“睢州兵祸严重，你兄妹二人倒是全须全尾地到了宜州，还能赁下宅子过日子，也算有本事。”
王章微微欠身：“陛下说的是，草民也是命大，侥幸活了下来。这些年走南闯北攒了些积蓄，虽不多，到底能糊口。到了宜州，瞧这宅子便宜就赁了下来，暂作安身之所。”
霍恂看着他：“做什么营生？”
“编藤。”王章答道：“背篓、筐篮、藤椅这些，用藤条编好挑到集市上卖。小本营生，赚个辛苦钱。”
在院子里，霍恂的确注意到一捆藤条堆在干柴旁，旁边还搁着半只编了一半的藤篮。
“既靠编藤为生，该往城东货栈那边去卖，怎么搬到这深巷里来了？”
王章顿了顿，旋即笑道：“城东那边租金贵，草民手头紧，便寻了这偏僻处，成本省些，攒够了再换地方。且藤编这东西，摆摊、走街串巷都能卖，也不必非挤在热闹处。”
霍恂不再追问，看向低着头沉默站在旁边的王沅。
王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连忙拱手道：“舍妹性子孤僻，自小就怯生，见了生人不敢开口。先前不小心泼了陛下一身水，已是冒犯得紧，如今吓着了，更不敢言语。草民替她给陛下赔罪，还望陛下能饶恕她这一回。”
王沅这次也不用催了，跟着道：“民女无意冒犯，请陛下宽恕。”
霍恂没说话，几息后站起来，向外走去。
一行人离开之后，王章掩上院门，转过身来，看着还杵在堂屋门口的王沅，轻唤了一声：“阿沅。”
阿沅低垂着头，手指绞着衣带，声若蚊蚋：“公子，我知道错了。”
王章走到她面前，“太冲动鲁莽了。”
“他若是真计较起来，你现在连命也没了。”
阿沅身子一僵，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是不是……连累公子了？”
王章闻言，反倒稀罕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意：“你还知道会连累我？”
他话没说完，忽然掩着嘴咳了两声，肩膀微微耸动。阿沅连忙凑过去，抬手替他倒了杯茶水捧到跟前，等他咳完才递上去。王章接过来饮了一口，气息渐渐平顺。
阿沅站在一旁：“我不会再这样了。”
王章放下茶碗，轻轻叹了口气，朝她招了招手，阿沅听话地蹲在他腿边，王章抚了抚她的头发。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阿沅拧起眉，认真地想了想，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脑海里空空荡荡的，只有“讨厌”这两个字稳稳当当地杵在那儿，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她抬起脸，有些丧气：“公子不是问过了么。我也不知道，就是看他不顺眼。他杀了那么多人，看不顺眼的肯定也不止我一个。”顿了顿，她又小声嘀咕，“公子不是也不喜欢他吗？”
没有什么不同的答案，王章看着她若有所思，片息后，如常道：“我可没有像你这样。”
阿沅自知理亏，将脸伏在他的膝盖上，嘟囔：“那我们还要待在这儿吗？”
王章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闯了祸还想跑？”
阿沅捂着后脑勺直起身，瞳仁里是做错事后的慌张：“我真的……害了公子？”
王章看着她那双眼睛，目光柔和了些许，伸手替她把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你哪有这样的本事，俱是命运使然。”
夜深了。王章屋里的灯熄了，阿沅独自坐在门外的石阶上，托着腮仰头望天。
今晚月明星稀，疏疏落落几颗星子嵌在天幕里，半天也寻不出几颗来。
阿沅望着那几颗冷淡的星星，白天的事又一帧一帧地浮上来，她偷偷从门缝看到走过来的人，故意躲在门后泼脏水。
她为什么这么讨厌霍恂？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意识深处某个说不清的地方，霍恂就不是个好人。
像人天生知道火会烫手一样，她看到他，便觉得应当讨厌他。
于是她就那么做了，没多想，也没犹豫。
这厢，霍恂回去后着人去查王章兄妹二人的底细。
消息传回来得很快，战乱年间户籍散乱，加之朝廷为充实受灾地带，确曾大规模迁移流民、重新编户入籍，宜州接纳了不少外来的落籍之人。官府登记造册上写的与王章所言分毫不差。
又详细查了一通，两人背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与逆贼旧部来往的痕迹。
霍恂坐在灯下，手中捏着那卷户册，半晌，他将户册合上搁在案角。
也许真就是一个巧合？
霍恂命人暗中跟了数日。每日回报皆是寻常，并无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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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嫃实在没有办法在霍烜面前装作冷漠，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跑走一次又一次。
但霍烜不怎么愿意对她敞开心扉，终归是生疏久了，他像一只刚伸出触角的蜗牛，碰一碰就缩回去。乐嫃知道不能急，一日一日地慢慢来。
这几日，她每日的事无非两桩，等乐焕的消息，再就是与霍烜相处。
这中间意心进过一回宫，说自己已经能骑着马驹跑了，乐嫃笑着夸她厉害。
意心得了夸奖，眼睛弯了弯，扯住乐嫃的袖子，问：“下次可以和夫人一起骑马吗？”
乐嫃答应下来。
意心高兴地与她分享学骑马的过程，说到最后突然提到了此时在东宫学认字的霍烜，她道：“夫人不在的时候，阿烜很想娘亲的。我和阿烜说了好多夫人的事，他可喜欢听了。现在我和阿烜都能见到夫人啦。”
乐嫃恍然明白了些什么。怪不得霍烜那样快就愿意亲近她，肯让她触碰，除了骨血里那点牵绊，想来意心在她不在时，替她说了不少好话。
她心中一暖，将意心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柔声道：“意心，谢谢你啊。”
小姑娘被她抱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了，伸开双臂回搂住她，鼻尖埋在她衣襟里嗅了嗅，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好好闻啊，心里又突然有点难过。
她的娘亲如果还在，抱起来肯定也是这样暖、这样香的。
刘驷原素日里呈递文书，这次来接意心，同时将最新的进展禀与了她。
并且开始在一些地方下放寻人公告，公示内容足以让乐焕没有担忧地来找她。
刘驷原转向坐在矮凳上的意心，唤了一声：“意心，回去了。”
意心乖乖站起来，朝乐嫃端正地作了个揖：“夫人，下次再见。”
乐嫃笑着冲她作别，刘驷原朝乐嫃拱手行了礼，牵起意心的手往外走。
出了昭阳殿，沿着宫墙走了一段，刘驷原就觉得掌心那只小手越攥越紧。低头一看，小姑娘垂着脑袋，嘴巴微微嘟着，步子也慢了半拍。
刘驷原放慢脚步，侧头看她：“怎么不开心？”
他思索着原因：“爹爹说了，天天进宫不合规矩。”
意心摇了摇头，仰脸笑了一下：“好嘛，下次再来。”
不过几天光景，霍烜已习惯了往昭阳殿跑，特别是晚饭，一连几日都在昭阳殿。
得知表姐今天过来了，霍烜没能看见有些伤心。
他是很喜欢意心表姐的，表姐说的话句句话都是真的。
他就知道他爹说的是假话！
他爹只会说那一句话，可表姐不一样，表姐会认认真真地告诉他好多事情。
他听了就觉得她真好啊。
这样的人还是他娘亲。
可是她为什么又这么久不和他一起呢？
霍烜不敢问，也许是因为打仗不方便呢？
一打起仗，他和意心表姐都要很久都见不到爹爹。
乐嫃看他坐在凳子上在发呆，两只脚时不时晃一下，心里觉得可爱，她到跟前蹲下来，尽量与他平视：“是不是累了？”
表姐说的那个娘亲，和他现在看到的娘亲，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霍烜耳朵尖红了，小小叫了一声：“阿娘。”
第39章
乐嫃一怔，他平日都是规规矩矩唤“母亲”的，这是第二回叫她“阿娘”了。
眼底的笑意倏然漫开，她握住软软的小手，温声应道：“嗯，阿娘在呢。”
霍烜的耳尖更热了，他微微低下头不说话，两只手乖乖地任她握着。
乐嫃看着他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起身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顺手替他拢了拢有些歪的衣领。
“意心方才来，给你带了样东西，搁在我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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