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烜抬起眼，眸光亮晶晶的：“什么东西？”
乐嫃从袖中取出一个青布荷包，递到他手里：“你打开瞧瞧。”
霍烜接过来扯开荷包口的系绳，往里一掏，摸出一枚胖墩墩的玉雕小兔子。雕工精细，兔耳圆润，肚皮鼓鼓的，憨态可掬，他捧着翻来覆去看了两圈。
“意心说这兔子晚上会发光。”
霍烜闻言，合起手掌将小兔子整个盖住，又小心翼翼地凑到眼前，只从指缝间露出一条细缝往里觑。
果真通体都亮了，发出莹莹的柔光。
乐嫃看着他这模样，笑问：“发光了吗？让阿娘也看一看好不好。”
霍烜用力点头：“发光了！”
说着把合拢的手掌移到乐嫃眼前，学着方才的模样，将自己手掌间的细缝给她看。
乐嫃配合地弯下腰来，贴近他小小的手，从那条窄窄的缝里望进去。
见乐嫃撤回身子，霍烜眼巴巴地望着她，神色里带着藏不住的一点点得意与期待。
乐嫃便含笑点头：“看到了，亮堂堂的很漂亮。”
霍烜得了这句话，满足地抿了抿嘴，指腹来回抚摸着兔耳朵上那一道浅浅的划痕。他想了想，煞有其事道：“下次意心表姐过来，要告诉我呐。”
乐嫃揉了揉他的发顶：“好，下次不会叫你错过了。”又道，“今日厨房做了藕粉糕，你要不要尝尝？”
霍烜将兔子收起来，应了一声“好”。
片刻后，万嬷嬷端了藕粉糕过来，糕点被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整整齐齐地码在青瓷碟里，白糯糯的，上头还印着浅浅的花纹。
霍烜伸手拿了一块，白糯糯的糕点在他小小的掌心里托着，他低头看了看，犹豫了一小下，然后慢慢递到乐嫃面前，声音细细的：“母亲吃。”
乐嫃望着他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心里熨帖温软，她接过那小块藕粉糕，低头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好吃的。你先吃两块尝一尝，仔细留些胃口，一会儿还要吃饭。”
霍烜当真吃完了两块就没有再拿，指尖沾了糕粉，白扑扑的，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指。
乐嫃瞧见了，抽出帕子拉过他的小手仔细替他擦干净，一根一根指头都擦得白白净净的。
霍烜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她。
擦完手，乐嫃把帕子叠好收回去，“好了。”一低下视线，看见他正看着自己。
对视了几息，他又低下头去看了看手，跳下凳子。
乐嫃凝着小小的背影，温声开口：“今晚想不想留在这里？”
霍烜转过身来，似没听真切，懵懵地望过来。
“住在这里，”乐嫃的声音放得更轻柔了，“晚上和阿娘一起睡觉。”
霍烜小心翼翼地确认：“真的吗？”
乐嫃含笑：“自然当真。”
横竖霍恂不在，她也不管那许多规矩，她不能出宫去，宫里只她和霍烜，有什么不合适的，等他回来再计较罢了。
到了晚间安寝，万嬷嬷喜不自胜，忙前忙后地铺整床褥，把被角掖得一丝不苟，嘴里还念叨着“这可真是难得”之类的话。
乐嫃只笑了笑，由着她忙。
床榻宽大，霍烜规规矩矩地躺在里侧，他两只手安安分分地放在被子外头，眼睛却偷偷地往乐嫃那边瞟。
他有心想挪近一些，鼓起勇气只敢悄悄地往她那边蹭了一丁点儿，约莫半寸都不到。
乐嫃察觉了，也不戳破，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认不认床？”
霍烜摇头，反应过来又问：“什么是认床？”
乐嫃笑，伸手轻轻将他揽进怀里。他的身子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孩子身上特有的温热气息，如今乖顺地窝在她怀中。
“在阿娘这里能睡着吗？”
霍烜把脸埋在她衣襟里：“能睡着。”
说完他迟疑了一小下，然后伸出手抓着她的手臂。
他的声音很小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生下来的时候，你抱过我吗？”
乐嫃低头，目光落在他发顶的那个小小的旋儿上，心里像被什么温热的潮水一寸一寸地漫过去。
她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稳了些，柔声道：“抱过呀，抱过很多次。你很乖，也不会哭闹，很喜欢看着我笑。”
心脏酸胀，乐嫃止住了这个话头，她来不及想太多，这一刻只想着让怀里的小孩子不那么伤心：“阿娘以后多抱抱你，好不好？”
霍烜抿了抿嘴，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他小幅度连连点着头，想了想，试探着问：“那父亲回来了……也抱吗？”
乐嫃眉头轻皱，她道：“阿娘抱自己的儿子，你父亲回来了也拦不了。”
霍烜得了这句话，像是吃了定心丸似的，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软软地靠进她怀里，小手悄悄攥住了她衣襟的一角，攥得紧紧的。
乐嫃轻轻拍着他：“睡吧。”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亲了亲他软乎乎的脸颊。
霍烜脸都要热了，他埋在她怀里，眼睛酸酸的，又觉得很开心。
他乖乖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却没有松开攥着她衣襟的手。
他迷迷糊糊地想，好像一个梦呢。
他好像做过这样的梦的，梦里有阿娘抱着他，拍着他，亲他的脸颊，轻声哄他入睡。
但现在手里抓着的是真实的，并没有消失。
他安心地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沉沉睡了过去。
天蒙蒙亮时乐嫃沉入了一段混沌的梦境里。
她听见了乐焕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姐，阿姐，你在哪里？”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被风吹着，飘忽不定。乐嫃心头猛地一紧，循着声音往前走。
“阿姐我怕……”
“阿姐……”
焕儿，她看着长大的焕儿，有听到她在找他的消息吗？
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她急得想要喊出声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
“焕儿！”她终于喊了出来，嗓子嘶哑得厉害。
眼前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连那声音也一并消失了。她站在原地，四下张望，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寂静。
乐嫃醒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怀里的霍烜还沉沉睡着，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她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平复了呼吸，伸手替他拢了拢被角。
那一声“阿姐”还在她耳边回响。
早膳过后，乐嫃让顺安将霍烜送回东宫去，霍烜忽然回过头来，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乐嫃也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唇边含着一丝笑。
小小的背影在晨光里渐渐缩小，直到拐过宫墙再也瞧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到殿中。
乐嫃又将那字迹拿出来对比，撇的走势，捺的收锋，分明就是乐焕的字迹。
没什么消息，不知道应当算好还是不好。
乐嫃眼皮一直跳，她叫万嬷嬷：“嬷嬷，你过来坐。”
万嬷嬷应声走上前来，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焕儿，你说焕儿在哪里？为什么找不到呢？为什么没有来找我呢？”
她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做了，一日又一日，没有任何有进展的消息，她坐在宫里除了等着，竟什么也做不了。
万嬷嬷心里亦担心，口中只能宽慰道：“北方这般大，人海茫茫的，总需要些时日。夫人且宽心，兴许再过几日便有消息了。”
乐嫃没有应声，垂下眼帘，沉默地看着那字迹。
她在想旁的可能，是不是乐焕因为一些事情无法来找她，又或情况更糟糕。
她在犹豫。
万嬷嬷似是从她沉默的侧脸上看出了什么，心底那点不安也跟着冒了头，唤了一声：“夫人……”
乐嫃抬起头来，看向窗外那一角灰蒙蒙的天，今日瞧着有一场雨要下，她有了决断：“等他回宫后再说吧。”
-
霍恂离开了宜州，北上前往睢州。
漏网之鱼有了线索，几个小卒不成大患，威胁不了他，亦无需他亲自去缉拿。
倒是宜州那对兄妹，他始终存着几分留心。
这世上相似之人并不稀奇，他见过许多面目相仿的、眉眼相似的。
那对兄妹也并未仗着与乐嫃几分相似的样貌来攀扯什么、图谋什么，行为举止都算安分。即便真有旁的心思，他也绝非以貌取人的肤浅之辈。若以为挂了一张有几分像的脸便能在他面前讨到什么便宜，那便是打错了算盘。
然而他总感到有些古怪，遂命暗中看守之人继续盯着，不可松懈，有任何异样即刻缉拿，不必等他示下。
行军朝睢州而去，路过时皆能听到乐嫃在渝州抚恤之事，并且已回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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