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段时日不见，乐嫃依旧觉得以母亲的身份与孩童相处比其他身份都带了点不知所措。
她走过去弯腰牵住他的手：“烜儿。”
而后牵着他到膳桌前坐下，霍烜自己扶着凳沿爬了上去，坐得很规矩。
乐嫃夹了一块蒸得软烂的鱼肉，仔细剔了刺，放进他面前的碟中：“尝尝这个，看合不合口味。”
霍烜低头看了看，小声说了句“多谢母亲”，便拿起小箸，一口一口地吃着，吃相极斯文，不急不缓。
他每次面对她时的话不多，但是看着也不是不愿和她亲近的模样。
乐嫃问他：“这段时间，可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霍烜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小脑袋摇了摇，很有几分读书认字的认真：“没有什么有趣的事。”
乐嫃轻轻一滞，她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那你喜欢吃什么？改日你来的时候，让人提前备下。”
霍烜的睫毛动了动，仰脸道：“儿子都可以。”
乐嫃感到细微的酸涩和伤怀，她迟钝地意识到，时间并非没有留下距离。
他愿意让她牵手，让她拥抱，身体的距离这样亲近，心里却隔着一层什么。
但这又怎么能怪一个孩子呢。
乐嫃抚了抚霍烜的脑袋，“上次做的点心你喜欢吗？”
霍烜咀嚼的动作停住了，嘴巴里还含着半口饭菜，他慢慢地嚼了咽下去。
他看向乐嫃，终于点了点头：“喜欢。”
乐嫃展颜笑，弯着唇角：“喜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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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州一带，原为赫连夔旧部盘踞之地。赫连夔伏诛之后，其麾下余孽未能尽剿，散落诸州，以渝州及周边数州为甚。
据探报，这些人假扮平民、潜藏乡野，明面上安分守己，暗地里则在积蓄粮草、串联往来，意图借南北互通的便利钻空子，积聚图变。
除渝州之外，尚有睢州等处势力暗相呼应，四处煽动蛊惑，未至公然举旗、揭竿而起的地步，也不会再有坐大的机会。
霍恂决定亲自提兵，连根拔起，把那些暗流涌动的企图扼在萌芽之中。
几日来密信频仍，脉络渐浮水面。
此次布局讲究“快”和“密”，霍恂兵分几路，令旗一挥，兵马同时发动，力图将网收至最紧。
并令各州逐一清理州内残余，凡有暗藏旧部、私蓄粮秣、串联煽动者，一经查实，即刻缉拿，不留后患。不过几日，俘虏已过数百人。
第37章
这一日，霍恂大军北上途中行至宜州地界。
因清剿行动，不可避免地引发小部分的骚动，此刻又逢大军过境，街巷之间愈发嘈杂起来。
午时刚过，一队俘虏被绳索串着押解过街，约莫二三十人，低垂着头踉跄前行。两旁百姓挤在道边围观，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也有伸长了脖子拼命往前钻的，被维持秩序的士兵用长戟横着一拦，粗声喝道：“退后！不得近前！”
人群中一阵推搡，一名男子拉着身侧的女郎往后退了几步，四下环顾，见路旁一间茶肆门前有两级青石台阶，便带着女郎站了上去，总算避开了人潮的拥挤。
那台阶不算高，可站上去后视野顿时开阔了不少，正对着街心，俘虏从他们面前缓缓经过，铁链拖地的声音刺耳又沉闷。
女郎年岁不大，一张小脸生得清秀，她踮起脚尖朝那队俘虏看了一眼。男子一身青布短褐，面容清瘦，手始终轻轻搭在女郎的臂弯上，以防她被人潮挤倒。
不多时，街尾传来一阵整齐的蹄声，马踏青石，笃笃作响，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原本嘈杂的人群忽然安静了几分，有人低声道了一句：“来了来了。”
只见一队玄甲骑兵簇拥着一人策马而来。
霍恂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着甲胄，甲片在日头下泛着沉沉的冷光，肩背宽阔，腰背笔直，端坐于马背之上，通身气势沉稳如山，不怒自威。
身后跟随的皆是精锐亲卫，盔甲鲜明，马蹄声声，压得整条街都沉静了下来。
路边百姓一溜地俯身行礼，男子拉着女郎的胳膊，将她往身后带了带，自己也微微低下头，避开了那阵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女郎低着头，可眼珠却悄悄往上转了转，从垂落的额发缝隙里飞快地瞥了一眼。
她只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的男子能听见：“他就是霍恂？我不喜欢他。”
男子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童：“知道了。你也不喜欢掉脑袋。”
女郎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脸别向一旁，闷闷地盯着脚下的青石板。
百姓得见天颜，脸上带着几分见了天颜的激动。
霍恂漫不经心地扫过攒动的人头，他看得不甚仔细，只是例行地巡视了一圈。
恰好与茶肆门前男子平静抬起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男子站在台阶上比周围百姓高出些许，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满脸兴奋地追望，目光不卑不亢，带着一种市井小民身上少见的沉定。身旁的女郎侧对着街道，跺了下青石板。
霍恂在他面上停了一息，没有看出什么异样，策马继续前行。
男子拍了拍她的肩，低声说了一句：“走吧，回家。”
宜州府衙后院，霍恂端坐正堂，长案上摊着宜州清剿名册及几封新递上来的探报。
宜州余党并未尽数肃清，仍有人逃脱在外，其中三人身份已查明，皆是赫连夔旧部中曾掌兵权的头目。
州牧战战兢兢，伏地请罪，自陈办事不力。
第二日，从据点城西废庙出来，霍恂未折返，而是沿着纵横交错的巷陌一路深入。
此处巷弄曲折幽深，青石路面经年累月被步履磨得光滑，两侧旧墙高高低低，墙根处暗绿苔痕斑驳。据暗桩密报，逃窜余党中曾有人在槐树巷一带出没。
将行至巷尾时，道旁一扇半掩的木门忽地从里推开，一盆脏水迎面泼来。
霍恂身形敏捷，侧身躲避，水花四溅，大半落了空，只衣摆下缘仍被泼湿些许，靴面也溅了几点。
侍卫脸色骤变，手按刀柄厉声喝道：“大胆！”
端着木盆的女郎嘴里喊着“对不住”，转身就往门里窜。
霍恂眼疾手快，长臂一探，五指已扣住她后领。女郎被他这么一拎，脚下踉跄，挣了两下如何也挣不脱，回头瞪了他一眼。
霍恂借着这一瞬看清了她面容，动作微顿。
这人……眉眼之间，竟有几分像乐嫃。
“你叫什么？”
女郎继续挣扎，扭过脸不吭声。
“压下去。”霍恂松了手，对左右冷淡吩咐。
两名亲卫正要上前拿人，门内又急步走出一名男子，见状当即拱手俯身，声带焦灼：“陛下手下留情！”
他抬起头来，拱手道：“草民王章，这是舍妹王沅。她年纪尚小，行事莽撞，今日无意冒犯陛下，实在罪该万死。”他说着抬手按住王沅的后脑勺，将她往下压了一压，“阿沅，还不快给陛下认罪！”
霍恂有点印象了，眉头皱了起来，是那日在茶肆台阶上的男人。
王章咳嗽了两声，声音重了，挟着催促：“咳咳，阿沅！”
听到他咳嗽，王沅忙伸手扶住王章，低头道：“民女无意冒犯，请陛下降罪。”
第38章
霍恂在二人之间逡巡。
王沅看着年纪不大，仔细再看，霍恂仍觉得她眉眼间隐约有几分乐嫃的影子，莫名有些眼熟。
方才乍一见，他甚至以为是乐焕。
可眼前之人分明是个女子，且不像与他曾经相识的模样。
他心觉怪异，昨日在茶肆阶前撞见这兄妹二人，今日又在这巷尾遇上了，且这年轻女子又长得有几分像乐嫃，世上竟有这般巧合的事？
霍恂问道：“哪里人氏？多少岁了？”
王章正待作答，霍恂已径自抬步越过他，靴履踏过门槛，走了进去。王章只得跟上两步，口中恭敬地答道：“草民今年二十有八，舍妹年方十六。我们原是流民，后来战事平息，落籍在宜州。”
立在院中，将四下环顾了一番，又举步往屋里行去，口中继续问：“流民，从何处流落至宜州？”
王章答：“从睢州而来。”
霍恂走到桌边，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抹了一道：“这宅子，住了多久了？”
王章应道：“回陛下，草民兄妹来宜州不过月余，此宅是临时赁下的，简陋粗鄙，陛下莫要见笑。”
霍恂微微颔首，目光却未收回，细细端详王章片刻，又徐徐转向王沅。
他扬眉：“你们兄妹二人，倒是生得不大相像。”
一直站在王章身侧的王沅看了兄长一眼，王章神色从容，语调和缓：“陛下慧眼。草民与舍妹，确是同父异母。”
“同父异母。”霍恂简短重复，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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