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嫃笑着回应，霍烜就这么站在她膝边不动了，身子靠着乐嫃的腿，像是要看着她吃完。但站了一会儿脑袋歪了歪，乐嫃忙用手轻轻托住他的脑袋，他的小身子便顺势偎进了她怀里，手臂软软地环住了她的胳膊，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有些困了。
“抱抱我。”
乐嫃一愣，心里软成一片，随即把霍烜抱进了怀里。
霍烜在她怀里蹭了蹭，闭着眼，仿佛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呢喃着嘟囔了一声：“阿娘……”
乐嫃低下头看他，见他已阖了眼，睫毛安安静静地覆着，她放轻了声音，拍了拍他：“我在，睡吧。”
霍恂在旁边看着，她被灯影和月色笼在一层温润的光里，可以清晰看到她越发温柔的神色，也可以窥见她动作里藏着的几分不知所措。
很快，霍烜睡着了。这小子可一点也不轻，乐嫃的手腕被压得都泛了红。
霍恂走过去：“给我吧，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
他从乐嫃怀里接过霍烜，动作稳当利落，一把便兜了起来。霍烜在他肩头动了动，咂了咂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接着睡了。
霍恂低头看了他一眼，脸上仍是肉嘟嘟的，睡梦里不知梦见了什么，嘴角翘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小孩是真不记仇，当然这其中可能部分有意心平日说话的功劳，可说到底，他也没有阻止过。
他从小就不是粘人的孩子，这么短时间就开始粘着乐嫃，也可能血缘确实奇妙吧。
不过再怎么样，他不还是帮这小子把阿娘带过来了么。
不然，他哪能有今天这样的亲近？靠在他娘怀里、拽着衣角、睡得人事不知的本事？
他极有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阿娘。
想及此，霍恂浮出些生气，他从未见过如此狠心薄情可恶的女人。
乐嫃对此一无所知，她心情有几分复杂，亦无暇顾及，送走了霍烜，霍恂跟她歇在长宁宫。
次日清晨，没有早朝，霍恂在院中练剑。
乐嫃从殿中出来时，他恰好收了剑势，额上沁着一层薄汗，气息却稳如磐石。
他侧头看见她站在廊下，将剑柄朝她的方向递了递：“过来，握剑。”
乐嫃愣了一下，不知他要做什么，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他握着她的手调整了握剑的姿势，又带她往前送了一剑，剑尖划破晨光，清亮亮的一道弧线。
他在她身后，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手腕要稳，剑指前方。不是想学吗？就你这个身板，还有得学。”
乐嫃想起来了，她松开手：“现在不想学了。”
霍恂倏然冷下脸，死死盯着她，声音很沉：“你说的话有几句真的？”
当初想学武艺是真的，现在不想学了同样是真的。
乐嫃突然感慨，她其实没有对他说过谎，只是也没有把全部实情都告诉他罢了。
兴许，这也是一种欺骗吧。
他收了剑，步履如风，转身朝浴房走去。
乐嫃今天是想把舆图画好，然后问问他，问清楚，他对她的后续究竟是什么样的安排。
霍恂并未在长宁宫用早膳，乐嫃独自用罢，不过两刻钟的工夫，林德正却来接她，说是更衣随驾，今日要去东郊行亲耕之礼。
车驾出城时，天光正好，秋高气爽。几位重臣随行在侧，乐嫃和霍烜共乘一辆马车。
到了田边，霍烜被抱下来时还有些兴奋，这是他第一次来，春耕时他就没有去。
林德正给了他一小袋麦种，他学着乐嫃的样子，攥一把种子往垄沟里撒。
霍恂亲自扶犁走了两垄，犁铧翻开深褐色的泥土，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滴进刚翻开的土里。
乐嫃取了水袋，递到他手边。他接过去喝了两口，用袖子随手擦了擦下巴，望着眼前这片翻好的土地，忽道：“我以前连这地也种不上。”
他又喝了一口水，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看收成，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今年秋收倒还算不错，只是连年战乱，抛荒太多。想回到从前的光景，恐怕还要三五年。”
乐嫃回：“天下大乱这么多年，能止戈息兵、让百姓无所顾虑地重新拿起犁锄，已是不易了。”
闻言，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想到从前某一天她对他的信任，那样坚信他可以统一天下，万民安枕。
这些年一直在打仗，刀尖上舔血，不知道下一刻是生是死。他想起她的时候其实不多，但每攻下一城，每打下了一块地方，总会在某一刻闪现过念头。
这次不是藉田，因而田埂那边聚拢了许多农户，男女老少皆有，见天子亲自扶犁，又带了夫人和太子同来，频频好奇地探头来望。
霍恂收回目光，朝乐嫃偏了偏头：“你先过去说说话。”
乐嫃看过去，见林德正引着一位农妇过来了。
这事其实随行来的几位大臣和礼官并不甚赞同。
霍恂只淡淡回了一句，“朕本就乡野出身，天下未定，农事为重，皇帝也好夫人也罢，不能高高在上不接地气。”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大臣们便不好再劝了。
乐嫃看了一眼霍恂，而他已转过身去与几位臣子说话，她只好朝那农妇微微笑了笑，温声谈论起来。
农妇起初还拘谨着，渐渐松了下来。乐嫃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又问一句，不催不急，像是在听家常。
到差不多的时候，农妇大约是没见过这样和气的贵人，攥着衣角，真挚道：“多谢娘娘……娘娘心善，咱们也能过个好冬。”
“我不是娘娘”三个字说出去了两个，乐嫃没能说完，因为霍恂过来了。
农妇见天子亲自过来，慌忙要跪，霍恂抬了抬手免了，又和她说了几句田里的事。那农妇连声应着，退下去时嘴里还念叨着“陛下圣明、娘娘仁厚”之类的话。
第26章
东郊道上，农妇被乡邻团团围住，众人皆兴致勃勃，见今日天子与夫人皆曾与她说话，争问面圣光景，更是七嘴八舌追问不休。
农妇言语激动，口中滔滔，一会儿夸夫人如何温厚可亲，一会儿道皇帝如何平易近人。
可以想见，不过数日，这番见闻便会如水波一般层层漫开，茶余饭后、田间地头，处处都会有人说起。
回程之时，天色澄澈，云淡风轻，官道两侧田野辽阔，在秋阳下一派安然。
乐嫃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窗外一晃而过的田垄树影上，心里突然升起别样的念头。
她又要回到皇宫了。
今天众目睽睽之下，她是尽力配合了的。递水、拭汗，替他理好衣襟，一举一动无不当心。
她感到有些奇怪，在其位谋其政，问题是她并不想在其位。
霍恂究竟何意？还是说今日这一行，他需要她来为他塑造什么形象、博取什么名声？
待到銮驾回宫，霍烜体力不支，已然累得沉沉睡去。霍恂倒是心情甚好，眉眼间都带着一层霁色。
乐嫃跟他回千秋万岁殿，汤沐之后，霍恂已在书房坐定，开始翻阅奏折。
又要忙碌起来了。他日挥师南攻，他必当御驾亲征。过几日还要南下检阅水师，沿途尚须巡视各地营建，这是早定下的行程，不能耽误。
林德正进去传了话，不多时又出来，躬身请乐嫃进去。
听到脚步声，霍恂不曾抬头：“有何事？”
乐嫃没有走近，停在书案几步远外，以免自己无意间瞥见案上摊开的奏折内容，她问：“今日东郊之行，是陛下要我赎罪的要求吗？”
因这句话，霍恂反应了一下。乐嫃反常地来找他，在他猜测里，无非是想回长宁宫，或是关于舆图。
然而都不是。他逐字将她的问话在心底过了一遍，每过一字隐隐跳跃一簇火苗，他隔着长长的书案凝着她。
烛火明灭间，他竟真从她脸上瞧出几分愧疚之色。
霍恂今日那点心情刹那间消散殆尽，火苗也演化成了怒意，他将奏折掷在案上，冷声呛道：“不然呢？叫你去游玩不成？”
然后，他看到她好像松了口气。好似等到了一个确凿的符合她预期的答案，眉梢眼角的那抹紧绷松驰了下来。
——她在松什么？
霍恂语声愈发沉下去，压着心中不断上窜的火气：“处心积虑，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这种话说了不止一遍，乐嫃看着他，平声静气：“相见之时我便已言明，愿以死平怨。陛下要我赎罪，我亦无二话。只是想要一个期限，陛下究竟要我做些什么？”
他算是明白她的意图了。
“期限？”霍恂蓦地起身，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迫近她。
他垂眸睨着她，声冷如冰：“朕凭什么给你期限？”
烛火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浓长的影子，沉沉覆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那片暗色里，无处可退，也无处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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