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嫃入宫已有些时日，位分迟迟未定，众人一时摸不透霍恂的用意，默契地缄口不言。可弹劾的奏折其实早已写了不少，压在案头，一封接一封，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递上去。
如今见到不是后位皆微有宽心。
无论旧族新贵，盯着皇后之位的不在少数，都想把自己适龄的女儿送进宫中。
乐嫃母族无势，又恶名在外，皇帝也许念及太子生母，又或不舍美色留她在后宫，总之目前来看乐嫃不足为患。
中秋当日。
霍恂登基以来一向倡行节俭，战事未息，百废待兴，国库用度须得精打细算。
今日是新朝建立以来第一个盛大的宫宴，裁减了些繁杂的仪制，百官携家眷入席。
乐嫃在殿中试穿朝服，银红的颜色衬得她肤色愈显白皙。发髻高绾，珠翠层层堆叠，每添一件便沉上一分，梳妆宫女还要再加金钗，乐嫃抬手拦住：“不必了。”
又自己摘下两个簪子，方觉好受了些。
林德正来引路，万嬷嬷在后面手心有点沁汗。她瞧了眼乐嫃，步履从容，面上不显异色，仿佛走在这条煊赫的宫道上，与走在青壁宅子里并无二致，心内油然升起崇敬。
从她被带到海云跟前伺候，其实小院里的主心骨便一直都是乐嫃，小小的年纪很有主意，又有魄力。
万嬷嬷又想到了乐焕出生时的场景，心里哀叹一声，连忙将念头压下去，不敢再多想。
行至半途，迎面遇上了带人巡视的高洮。他一身统领甲胄，腰悬佩刀，远远见是乐嫃，便止步拱手：“夫人。”
乐嫃微微颔首，她只知道他做了统领，便问：“妻儿可还好？”
高洮回道：“一切安好，已举家迁至洛阳，安置妥当了。”
“如此甚好。”
林德正见机，适时上前：“夫人，宴席要开始了。”
后殿之中，灯烛通明。
乐嫃在这儿等霍恂，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听见了脚步声。
霍恂正朝她走来，一身玄色衮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天子气度。他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终落在她脸上，唇畔微一扬，向她伸出了手。
“跟在我身边。”
乐嫃垂眸，将手放了上去。他掌心温热而干燥，指节收拢时带着不容挣开的力道。
他牵着她，自后殿行出。
满殿灯火如潮水般涌来，映得她眼前一片煌煌。底下的朝臣与命妇纷纷起身，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
行礼声结束，乐嫃面色如常，与霍恂并肩行至御座之前，与他同席而坐。
殿中静了一息。
几个洛阳老臣坐不住，面面相觑，按朝制，唯有中宫皇后方可与天子同坐御座之上。
但如今只她一人，又是原配，皇帝既默许，也无人敢当庭发难，只得将满腹疑窦和着杯中酒一同咽下。
席间有朝臣向武宁侯刘驷原探身，压着嗓子旁敲侧击。刘驷原正一心照料身旁的女儿，头也不抬，三言两语都挡了回去。
他抽空向上首瞥了一眼。霍恂端坐席间，面有笑意，偶尔侧身与乐嫃低语几句，姿态自然。
自登基以来，已极少有人再提及靖州时霍恂那些有争议的暴行，即便偶尔被翻出来，也已被简化为“为双亲复仇”，一笔带过，轻轻揭过。
可真正见过彼时霍恂的人，无人能不胆寒。浴血的修罗，谁也拦不住，刀锋起落之间，很难辨得清那其中有没有无辜之人的血？
只知那时百姓望风而避，连目光都不敢与他相接。
如果见过曾经的霍恂，那么就无需问他刘驷原，可以毫无疑问地确认，安然坐于他侧的乐嫃就是意外。
接她回宫、册以位分、接近皇后的待遇……耳边还有人议论乐家和联姻之事，刘驷原心底却转了念头。
无论是弟妹之死，还是那场由乐家自导自演的联姻诈局，又或是后来那张舆图的背叛，这些如果是其他人，早就命丧黄泉的事件，在乐嫃这里，或许都翻过去了。
刘驷原嗟叹一声，他也搞不懂霍恂的心思，不过霍恂最起码没有变成暴君，他转过头给意心继续剔着螃蟹。
第25章
宴后，霍恂在临水的清辉阁处另设了一席家宴。
后殿早已备好了两身常服。乐嫃先换好了，霍恂才姗姗而至。
林德正原想上前伺候，见霍恂径直朝乐嫃走去，识趣地悄悄退后半步，落在帘外。
霍恂目光掠过衣桁上那件蟹青色的常服：“替我更衣。”
乐嫃看向他，两人无声对峙。霍恂没有让步，目光坚决，像是非要她亲手来做这件事不可。
她沉默了一息，到底走了过去，伸手替他解下腰封。指尖绕过玉带扣时微微用力，带子松落下来，里头的白色中衣露了出来。又拿起常服给他披上，重新系好腰封。
她替他整理衣襟，正要撤退之时，霍恂忽然抬起她的脸，低头亲上去，甚而带着几分蛮横的力道，齿尖在她唇瓣上碾过，咬了一记。
乐嫃摸了摸自己的下唇，幸而没有出血。
这会儿圆月高悬，月光如水，从窗格间倾泻而入，铺了满地银白。中秋时节，月圆人圆，可她的神色淡得像一层薄霜，倦怠而疏离。
她维持着垂眸的姿态，肩颈的线条又垮下一分，她已经有些累了，亦兴致不佳。
霍恂看清她的表情时，心口升起愤恨的情绪，对于这个象征着团圆的节日，她以这样的表情来对待。
但他再不满，偏偏不能说。
禁忌。
其实上一次在她面前提到乐禄化，在说完之后他是有些不自在的。
他不提。
他暗暗盼着让她提起，又有点害怕她提起。
他没有让乐嫃第一时间见到霍烜，当初那么决绝地送走小孩，他也不知道，见到霍烜，她是会念及血脉相连的骨肉之情，还是想起给霍烜起名的乐焕。
他承认，他有几分心虚。
乐焕的死怎么说和他有点关系。
可现在，看着她那张疲惫而空茫的脸，又让他被迫认知到，即便是恨，这场恨里好像也只有他一个人。
乐嫃：“我身体不适，我——”
他又吻过去不许她说出口，恨恨咬破了她的嘴唇。血腥味在唇舌间弥漫，他尝到那丝铁锈般的腥甜，心里却只有更深的说不清的恼怒。
真是可恶。
乐嫃推开他，她像在看个疯子，不理解他突然发狂的行为
“你疯了？”
霍恂看着她唇上那一点红艳的血色，近乎无赖：“你不高兴可以咬回来。”
乐嫃臭着脸，“你是狗我不是。”
被骂的霍恂脸色又好看了点儿，他伸出胳膊，“你没有咬过么？”
乐嫃转身往外走，霍恂大跨步越过她，留下一句：“快点过去，霍烜还在那里等着。”
乐嫃已经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她顿了片刻，终究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从后殿到清辉阁这一路，她没有再理睬他。
霍恂余光能瞥见她绷紧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线的唇角。
这副带着气性的样子，都比方才那张索然无味的脸让他舒坦，顺眼多了。
霍烜已经在台上等着了。此处视野开阔，凭栏可见圆月湖水，夜风贴着水面拂过来，带着微微的凉意。
原还要留下刘驷原和意心，但刘驷原借故回去了，便只余他们三人，中秋节嘛，还没有赏月。
霍烜远远看见霍恂和乐嫃，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稳稳站定，小脸绷得一丝不苟，一板一眼地行了个宫礼，嘴里念念有词地背了一串吉祥话，字字清楚，显然是练过很多遍的。
末了还抬了一下眼皮，朝乐嫃的方向飞快地瞄了一眼。
乐嫃眉眼不自觉地弯了弯，声音也跟着温润了几分：“等久了吧？”
霍烜摇了摇脑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霍恂在主位坐下，宫女们鱼贯而入，捧上月饼与果品，一一摆上案几。月饼切成了小份，码在素白的瓷盘里。
月饼是由霍烜来分的，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有嚼劲：“请父亲、母亲品尝。”
临着湖面，风从水上来，吹皱了落进湖心的那一轮月亮，碎银般的光在水波间漾开。
乐嫃问他平时做什么，霍烜一一作答，慢慢的没了拘谨。
霍恂偶尔插嘴，乐嫃听了几句，忍不住皱眉：“他才多大，你急什么？”
霍烜便像得了靠山一样，悄悄往乐嫃身边挪了挪，整个人表现出了十分的乖巧。
在和他的时候可没有这样乖巧过，霍恂心知肚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乐嫃侧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她与霍烜挨在一起的身影上，唇角不知不觉地上扬。
过了一会儿，霍烜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沉沉，他看了看乐嫃，犹豫了一下，又偷偷觑了一眼霍恂。终于从椅子上滑下来，他先给霍恂拿了块月饼，又拿了一块踮着脚递到乐嫃面前：“母亲尝尝这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