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偏师围困一事，你真的没有任何参与？你当真只是被乐禄化胁迫，被动听了那个真相？”
乐嫃怔了怔，目光微散，恍惚间被拽回久远从前，一切仿若隔世。
霍恂眸色沉冷：“乐禄化死前说了什么你不想知道吗？”
他顿了顿，眼尾微微眯起，语气里多了一丝讥讽与压制不住的戾气。
“‘与其继续攻打偏师，不如换个身份，装作施恩，给予他好处……’这些话，是你说的？还是他在说谎，构陷于你？”
乐嫃眼睫轻颤，她望着他，承认：“是我说的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霍恂猛地抬脚，狠狠踹翻了身旁一张圆凳。凳子翻倒在地，磕出一声沉闷巨响，在安静的殿中格外刺耳，震得烛火晃了一晃。
他怒极反笑，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无，只余下浓烈至极的恨意，烧得眼眶微都似要发红。
霍恂骤然抬手，五指扣住她的下颌，指骨用力，逼她仰起头。
他俯下身，几乎与她鼻尖相抵，一字一字咬在齿间：“你装得好无辜。想联姻嫁给我利用我？有想到现在满盘皆输的结果吗？”
烛火噼啪一声，光影在两人身上缠绕。
“你早该死在那天。”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微的颤抖。
倘或他当日知晓，偏师解围之局、联姻之事，从头到尾皆由她一手参与，他必不会受此屈辱，更不会听她狡辩，给她机会留在身边，容她接触那么多机密，又让她凭此背叛于他。
他从未让人如此算计过，从未有人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将局布到他面前，而他，还差一点就着了她的道。
何必心虚，他凭何要任由她算计，她谋事不成，就当承得起败局！
“若非你怀着孩子，你是太子的母亲，我早就杀了你！如今这一切，你皆是罪有应得！”他声音渐高，喉头却觉发紧，胸膛起伏剧烈，眸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乐嫃眼中映着他盛怒之下的倒影，心里仍然不可避免地划过被刺痛的感觉，没错，她失败了，失败得彻头彻尾。
从联姻就是错的，她后悔了，她不该对乐禄化说那些话，不该和他有任何接触。
她没有挣扎，目光平直而坦然：“对，我罪有应得。”
她这般直白地认下，又是这样赴死的表情。
他忽然想，如果他现在抽出壁上那把剑，或是直接掐住她的脖颈，她大约会迎上来，迎上他的刃，迎上他的手指。
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什么值得她在乎的东西，她可以坦然赴死，坦然把这条命交出来，然后一了百了，干干净净。
他的恨意更甚了，那团火烧得更烈，在胸口翻涌灼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拧。
她凭什么这样坦然？
他凭什么要让她如愿？
霍恂攥紧了拳，指节咯咯作响，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满腔怒火积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无处着力。
“滚出去。”
他怒声重复：“滚出去！”
乐嫃看了他一眼，转身提步，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为什么呢，明明她愿意替他平恨。
他好像非要让她想起，她没有恨么，她的母亲和焕儿，她最恨的是乐禄化，可乐禄化死了。他死之时，原本应该是母亲和乐焕重启新生之际。
她也想恨霍恂，更恨的却是自己认识了他。
这厢庞岩觐见，来与霍恂商议他离京期间京中军事诸事。
方踏进千秋万岁殿，见霍恂正在后院练剑，剑光嚯嚯，寒意迫人。
霍恂瞥见他来了，反手一掷，一柄长剑铿然插在他足前半寸之地，剑身嗡嗡震颤。
庞岩尚不及开口，霍恂已抬剑指向他，目光冷冽，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只得俯身拾剑，堪堪摆开架势，霍恂的剑锋已裹着风声劈面而至。
霍恂招招狠厉，出手全无留余，每一剑都似挟着雷霆怒气，直取要害，毫无切磋之意。庞岩不得不全力以赴，刀势使尽，却仍被逼得步步后退，额上细汗涔涔渗出。
最后霍恂一剑横来，剑脊重重拍在他肩胛上，庞岩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长刀脱手，当啷落地。
霍恂收剑而立，面色沉如寒铁：“这几个月就练成这个程度？没有分毫长进，你拿什么领兵打仗？”
庞岩单膝跪在地上，肩胛处火辣辣地疼，不敢抬手去揉，只垂首认罪道：“臣……臣知罪。”
他低着头，余光里瞥见霍恂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剑尖犹在微微颤动。
半晌沉默。
霍恂将剑入鞘，沉声道：“起来。”
夜已深，千秋万岁殿的灯火尚未熄尽，霍恂踏进了长宁宫的门。
他点燃了一盏灯，掀开垂下的帷幔，站在榻前望着，目光沉沉，辨不清神色。
乐嫃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可真安静啊。
他扯下她的衣服，露出那段细白的颈。霍恂伸手覆上去，虎口正抵着她喉间，指腹微收，握了两握。
又接着顺着她颈侧往下滑，捏住满掌，他能感受到掌心下的心跳。
再多的安神药，也很难在这种时候不苏醒，乐嫃睁开眼，对上他那双沉得不见底的黑眸，怔了一瞬，随即下意识抬手去推他。
霍恂没有避让，反而就着她推拒的力道俯进得更深：“醒了？才刚开始呢。”
乐嫃被他搅得气息不稳，他偏又在她肩头咬上了一口，和上次同样的位置，乐嫃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毛病。
他一路攀上，贴在她唇边，咬牙切齿：“真想口死你。”
……
乐嫃又置身于后山，绿荫如盖。
山上都是半大的孩子，缺着门牙的、扎着双鬟的、赤着脚沾满泥巴的，她都见过。
他们对她笑，跟着她，无条件地信任她。
不知道去了哪里，白茫茫的一片，雾浓得看不清脚下的路。
阳光四照，眼前再度清晰之时，太阳底下只有她一个人了。
身后那群孩子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消失在了后山。她慌张地四处张望，脚下猛地一陷。
低头看去，血水正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温热的、粘稠的，浸透了她的鞋面裙摆，沿着布料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浓烈的铁锈味直冲鼻腔，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而血水之中，一张张小脸浮浮沉沉地露出来。一双双眼睛定定地望着她，哀伤的、幽怨的。
他们之中哪一个是三郎和四娘？
又有多少个三郎四娘在看着她。
“夫人——夫人！”
万嬷嬷的声音焦灼地刺破梦境，乐嫃睁开眼。
后背已被冷汗浸得透湿，鬓发散乱地黏在额角，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看清头顶的帐幔。
窗外阳光普照，透过窗棂洒下一束束的光晕，落在了她的手边。
万嬷嬷坐在榻边，拿帕子替她揩额上的汗，急声道：“可是魇着了？昨夜安神药用了呀。”
乐嫃阖了阖眼，想要摇头，头颅深处一阵钝痛袭来，像有人拿木槌一下一下地敲着后脑。她抬起手按住额角，嘴唇泛着白。
万嬷嬷瞧着这个模样，着急得不行，这痼疾怎就是治不好。
这病要回到乐嫃七岁的某一日，万嬷嬷发现她的胳膊脱臼了，怀着孕的海云心疼不已，忙请大夫来治。谁知乐嫃又发起了高烧，连着几日梦魇不醒，喊都喊不应。好不容易退了烧，人醒过来脑子却糊涂了好几天，问什么都不记得了。
自从那之后，偶尔就会被魇着，没个规律可循。
万嬷嬷:“我去请太医来看一看？”
乐嫃许久才找回声音:“不用了。”
她偏过头去望着那束光，目光空空的，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无论怎么都消散不去。
自这夜之后，霍恂一连三日未曾踏足长宁宫。乐嫃自以为终于步上了正轨，期间她照旧伏案绘图，并将画好的舆图送去千秋万岁殿。
林德正传完话回来，拦住了她，躬身道：“陛下有要事，夫人将图交给奴才便是。”
她未再多问，将舆图交付，转身走了。
次日清晨，霍恂来到了长宁宫，面色沉淡，不容置喙地命令道：“收拾东西，你随朕南下。”
乐嫃不知实情，也只作应声。
霍恂没急着走，立在原地看了她片刻，忽而慢声开口：“说起来，卢横帐下有一员大将，你应当认识。”
“名唤梁怀致。”
动荡年月，各奔东西，离了故土就再难寻到彼此音讯。时隔这许久，这还是她为数不多听到梁怀致的消息。
霍恂将她那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虽然不过转瞬，他心内讥诮，继续道：“听说，他当年还拒了与你的婚约。”
说间，他往前欺了半步，语气里辨不出是嘲弄还是旁的什么：“此番南下，你们倒是有机会旧人相见。”
第27章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