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她怀里靠了靠，声音低下去，像是憋了很久，才鼓起勇气问出来：“阿娘，会不要烜儿吗？”
问完，嘴巴动了动，便不敢再出声了，也不敢抬头看她，只闷在她怀里不动弹。
乐嫃愣住了。
她张了张口，喉咙里如同堵了一团棉花，酸紧得厉害。她将霍烜往怀里紧了紧，低下头，额头贴着他的小脑袋，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不会。阿娘不会不要烜儿。”
霍烜高兴笑了。他在她怀里动了动身体，仰起小脸，一双小手摸着娘亲的脸，软软的指尖从她眉骨摸到脸颊，又从脸颊摸到嘴角。
然后他凑上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亲，亲得响响的。手没放开，眼睛看着乐嫃：“那阿娘多陪陪烜儿吧。”
乐嫃忍着酸涩，她也低下头，亲了亲霍烜的额头，又亲了亲他的脸颊：“好，多陪陪烜儿。”
霍烜笑得两眼弯弯，唇角疯狂上扬，露出一排小白牙：“嗯！”
得了这句保证，霍烜心满意足地缩回她怀里。他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翘了一会儿，渐渐平下去，呼吸也慢慢匀了。
乐嫃没动，就那么侧躺着，由他攥着，静静看着他的小脸。
乐嫃在心里把那句话想了又想，念了又念，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低头在霍烜的发顶上轻轻亲了亲。
次日，至午后，刘驷原求见。
王章自昨夜落笔，直写到今日晌午，一宿带半日，几乎未曾搁笔。刘驷原进去时，只见他整个人似被抽去了精气，独自坐在那里，看到刘驷原，起身将手中的纸递给他，嘴唇微微扯出弧度，道了句劳烦。
那沓纸不薄，好几页，写得满满当当。
乐嫃坐在案前，一行行看了下去。只见字迹有的地方墨迹洇开了，有的地方笔锋断了，像是中途停下来咳过一阵，又接着写。
王章，原姓穆名璋。穆家原是赵谌麾下的一支，早年便归附了赵谌。他从小被赵谌收为义子，穆家剩下的人马、地盘，也一并吸纳了进去。
赵谌对他很好。他身子不好，常年吃药，府中上下处处照顾，在下人看来，与亲子无异。
后来，由皇帝起，大兴长寿百命之说。
穆璋武上不足，却自小爱读书钻研，虽不知如何具体行事，然心知此举荒谬不经，是以向义父面谏，勿随附流俗，宜持正信，不可惑于虚妄。
他说得恳切，一句一句，把能说的都说了。赵谌听着，没恼也没应，只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回去好生养病。
过了一段时日，听闻此事停止了，他松了口气，以为义父终于想通了。
再后来有一日，他照常喝药，忙碌的赵谌时隔三个月想起来了他，命人赐给了他两枚药丸，说是甚为稀有，于康健大有裨益，可谓神药。
穆璋不信有包治百病的仙丹妙药，他收下后放着没吃。
几日后赵谌来看他，问他食过滋味如何。
穆璋道：“身有天命，世间安有包治百病之物？”他借此又劝义父，勿为术士所诓，勿偏听而轻信。
赵谌脸上的笑意止住了，露出一些诡异的神色。
下一瞬，他慈爱地伸出手，捏过一粒药丸，要亲自喂他。穆璋看着那颗药丸递到嘴边，只得张了口，吃了下去。赵谌又捏起第二粒，他一连将两粒都吃完了。
赵谌仰头大笑：“哈哈哈，这才是我儿。”
穆璋垂眸，嘴里充斥着些微苦涩：“多谢父亲赐药。”
赵谌满意地离开了。
穆璋知道这药是由什么制成已是一个月后了。
屋里一片漆黑，他脸色惨白，不住干呕，手伸进喉咙里去抠，吐得翻江倒海，吐完了又咳，咳得整个人蜷在地上，抖成一团。外面有人敲门问询，他不让下人进来。
其后，多方试探打听赵谌的行踪，得知有段时间赵谌去了源州。其他的，他都不知道了。
赵谌称帝后，他竟也成了几日的皇子，只是很快要面临着逃亡。
穆璋自请隐姓埋名留在此地。他身体不好，跟着也是麻烦，赵谌默许了，只道他日东山再起，与吾儿再会。
这几年，穆璋与个别人保持着联络，互通消息，曾助赵谌手下秘密脱逃。然关于赵谌详细图谋，他却是不知，亦不知赵谌手下是否有隐匿于何处者，人数又有几何。
他并非核心之人，也不得赵谌全然信任，所以留在此地，不过因他能搜集些消息，提供些帮助，助他们躲避搜查、逃离险境罢了。
至于那次大开牢狱，的确是赵谌所为，然其意欲何为，黑衣人只道添乱，穆璋心知必还有内情，或许有人潜伏，却不能确定。
乐嫃看到最后一页，写道：“王章知此事罪大，所悉已尽于此，余者不敢妄言。”
当即，乐嫃与刘驷原商议，紧急传令下去，让各处加紧巡防，尤其是青壁一带。
与此同时，有传言流出。
起初只是零星几句，称南边疫病失控，死伤无数，疫病即将过江。
没过两日，说法多了起来，有说霍恂感染了疫病、卧床不起的，也有说他已不在人世、秘不发丧的。
各种说法皆有，莫衷一是。
乐嫃沉默了一息。她心里清楚，这些传言来得蹊跷。霍恂若真是病重，军方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可这些天若真是病重者，恐怕已不在人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按了下去，遣人去渝州问询，再派人压住飞窜的流言。
只是，尚未得到军方消息之际，另一道消息先传来了。
靖州，失守了。
第93章
靖州。
短短数日之间，自霍恂祖籍平郡起，数地举旗，有组织地浮出水面，声讨霍恂当年在靖州时的暴行。一县一县地串联，一城一城地响应，势头来得又快又猛。
查清下来，尽是赵谌的手下，不知潜伏了多久，遍布靖州各郡。他们煽动从前对霍恂心怀恐惧、不满之人，造势起哄反叛。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如今一呼百应，全部冒了出来。
原应在南境的赵谌，竟现身靖州，亲自带着人马攻城略地。另有源州几座城池同样举旗，皆是赵谌手下在领头。
而此时的霍恂尚驻南境，未及回防。
霍恂认为战事会在此处了结，南境之地手到擒来。孰料赵谌出其不意，留有后手，弃南境不守不取，反择他起事之地，将战场整个移至靖州。
南境这片土地已被赵谌搅得乌烟瘴气，实则暂时并无征服之必要。疫病横行，危险重重，大军若入，首要之事便是耗费粮秣药材、调拨医官民夫救人治病，稍有不慎，疫气蔓延，营中将士染疾，未战先溃，反陷自身于险境。
唯一的益处，也在霍恂意料之中、筹划之内。他实实在在地收获了州郡的民心，亦得卢进俯首归附，大可在疫病退去之后，不费兵卒而定南境，收归版图。
只有赵谌，解决他的地方和时机发生了变化。
得闻靖州状况，霍恂捏碎了茶盏。是他此番大意了。
瓷片碎在掌心里，划出几道细口子，血珠渗出来，混着茶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霍恂表情冷鸷阴沉，眉峰压得极低，眼底是刀锋一样的寒光。
没人比他更了解靖州是什么样。哪条路能走兵，哪条河能断粮，哪座城能守上几个月，山川关隘，都刻在他脑海里。
如今，赵谌竟胆敢在他的旧地举旗反他，在他最熟悉的山川之间挑战他。
愤怒的难以言表的情绪腾升而起，直冲胸臆。
霍恂取了布巾，将掌心的血擦净，又取了长剑来擦。剑出鞘，寒光凛凛，他拿布巾一寸一寸地擦过去。刃口映出他的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一丝温度。
余光看见尾端系着的剑穗，穗子垂下来，珠子安安静静地缀在末梢。
有人能被煽动，说到底逃不脱他昔日的行为，现在成了旁人手中“清暴”的旗号。
剑穗虚虚握在掌中，他想念起乐嫃，若是此时她在这里，不知道是什么反应。
兜兜转转，最后又回了靖州。
他收了布巾，把剑穗解了下来，将剑推回鞘中。
也好，当年他在靖州起家，而今有人要在靖州掀他的台，那便让他去斩断，了结。
相较打仗，疫病反倒成了南境各州郡最为紧要之事。
赵谌主力既已撤离，又有疫病深重的州郡横亘其间，百姓恐慌，人心浮动，社会不安尤甚，只看能否平稳度过这一关。至于日后卢进会不会反悔，倒也无甚可虑了，疫病一遭，元气大伤，只剩卢进一人，收拾起来太过容易。
是以，霍恂领着自己的兵将，规划从东线前往靖州。有卢进畅通路线，自其领地直接西行，入他地盘，省却绕路的时间。
霍恂传令下去，着各地据守戒备，以防州内有赵谌的人马潜伏，洛阳尤其要守备森严。
从曹力的信中，霍恂得知乐嫃已回了洛阳。她当真走了，没有留在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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