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嫃观察着他：“此人前朝封侯，曾在长安称帝，又流窜到南境。而今南境疫病四散，皆是他所为。”
她将棋子落下，声音平平稳：“你身份这般清白，更多的信息却总是查不到。当然，乱世里文籍因故不全，也有可能。只是你又和黑衣人有关系，总不免让人起疑。”
王章默了良久，盯着棋盘，没有看她。半晌，头依旧没抬，开口却是问：“南边如今怎么样了？”
乐嫃便讲了起来，讲赵谌为扩散疫病所做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她讲得很直白，只是陈述事实，没有任何夸张。她相信，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讲，这都是泯灭人性、惨无人道的行为。
王章沉默着，手里攥着的白子慢慢放了回去。
他看向乐嫃，却听乐嫃继续：“倘若你认得，我倒是有件事情想问问你。”
没等王章的回答，乐嫃一径说起炼丹的事情，提起那些失踪的孩童，最后悬崖峭壁上的鲜血。她说得很慢，很细，有时候需要停下来，喝口茶缓一缓。
王章的咳意忽然压不住了。他捂着胸口咳起来，越咳越急，身子甚至弯了下去。手肘撞翻了案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流到他脚边。
乐嫃起身，另取了一个新茶盏，给他倒了杯水，放到他桌前：“需要给你找个郎中否？”
王章咳得脸色发红，弓着身子，一手撑着桌沿，咳到后来干呕起来。好一阵，那阵咳才慢慢平息下去。
外面的刘驷原听见动静进来，与乐嫃对视一眼，他对王章道：“我去给你叫个大夫。”
王章扯了下唇：“不用了，多谢，这条命不值当。”
第92章
在两道目光审视之下，王章端起来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他歉然看向刘驷原，又转向乐嫃道：“我想与娘娘单独一叙。”
乐嫃朝刘驷原颔首，刘驷原退回到院中等候。
屋里静下来，王章从桌角的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娘娘，我们可否接着下棋？”
桌上那盘棋还是先前摆开的，黑白交错，刚开了个头。乐嫃未有拒绝，拈了黑子应了一手。
数个来回之后，局势渐趋胶着，他看着乐嫃落子，目光在棋盘上停了停，突然道：“之前侯爷已来审过我，我的确不知晓，无从可言。”
乐嫃“嗯”了声，没有多问，只看他一眼，道：“该你了。”
王章思绪回笼，手里还空着，便去棋罐里取了一枚，低头看向棋局，搁了下去。
“方才娘娘所说之事，说是自己亲身经历……”
“是。”乐嫃道，“所言并无半分虚假。”
她看出王章明显对此事更为触动，乐嫃索性将衣袖往上捋了捋。伤痕横亘。小臂上交错着深浅不一的旧疤。她告诉王章这些疤痕的来历。
王章呼吸起伏的幅度渐渐大了。他盯着那些疤，看了很久，喉头滚了滚，又咳了两声，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一会儿才缓下来。
乐嫃将衣袖放下来，还是给他重新添了茶水。茶汤注入盏中，腾起一缕淡淡的热气。王章的目光落在茶盏里，看着那片浮起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沉下去，水面微微晃着，映出他一张灰败的脸。
他看了好一会儿，说道：“此事我知一二，不一定使娘娘满意，但若娘娘想知道，能否赐某纸笔，明日，明日自当奉上。”
乐嫃沉吟片刻，同意了。
一局终了，乐嫃胜。她的棋艺算不上精湛，按理远非王章敌手，可他今日肉眼可见地不在状态，落子频频失着，连收官都收得潦草。乐嫃将最后一枚黑子搁下，起身道：“我让人送纸笔来。”
王章欠身：“王章，多谢皇后娘娘。”
弈罢，乐嫃起身离去，将相关事宜一一交代与刘驷原，这才登上了回宫的马车。
-
乐焕险些出事，万嬷嬷吓得半死，暗自发誓往后再不能听乐焕的话，由着她一个人行动。
得知疫病消息，万嬷嬷心里也担心着，山高路远，隔着江河，见一面都难，甚至连八百里加急的消息都要等个好多天，谁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乐焕决心要过去，万嬷嬷本来也想跟去渝州，乐焕不让她跟着。但她想着，实在活不成就一齐死了罢，不管如何，她们还是共同面对的。
这时候霍烜跑来了昭阳殿，人小小的来到她腿边，仰着头故作无事地问，她们也要走么，要去哪里。
话都没说完，脸上是想要克制，但又克制不住的像被抛弃一样的表情。
万嬷嬷霎时难受极了，心酸难忍。天爷，不就是求个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安稳生活么，怎就这般波折。
末了，万嬷嬷留下来照顾霍烜。
然自乐焕走后，霍烜连续几日夜中惊醒，万嬷嬷抱着他哄他睡觉。
霍烜总是不经意地，不厌其烦地问，阿爹阿娘和姨母什么时候回来。仿佛问的次数多了，就能回来得越快。
万嬷嬷回答不上来，心里也不好受，只能一遍遍重复着快了很快了。
只能这样想，只能每天拜天拜地拜佛祖拜菩萨，祈求着平安归来。
终于，这一日总算有了盼头。
得知乐嫃回来，霍烜从昨天起就坐不住了，虽然不是爹娘都回来了，但至少阿娘回来了。霍烜知道霍恂在打仗，也知道打仗需要时间，只需要等着，哪一天爹爹就会像之前那样回来了。
他晚上一直念叨还有多少时辰，数着数着便数乱了，大半夜才累到睡着。第二天一早又很早醒来了，天还没亮透，醒来立马穿衣服、洗漱、收拾自己，把衣裳穿得歪歪扭扭，扣子都扣错了一颗，万嬷嬷瞧见了，哭笑不得地替他重系。
他一边任人收拾，一边问是不是快到了，还有多久。时不时要跑到宫道上，踮着脚望一望。
等乐嫃回来时，昭阳殿里已经很热闹了，先回来的乐焕连着众人齐齐出来迎接她，甚至林德正也在。
霍烜不管什么礼仪了，他跑过去抱住乐嫃的腿，喊着：“阿娘。”
乐嫃心口一软，蹲下身，抚了抚他的脸蛋：“烜儿。”
霍烜嘴一撇，有点想哭，又硬生生忍了下去，咧开嘴笑了笑，扑进她怀里，脆生生喊着“阿娘”。
小人儿身上软软的，暖烘烘的，贴在她颈窝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乐嫃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头发细细软软的，在她掌心里蹭来蹭去，心里五味杂陈，复杂难言。
殿里早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万嬷嬷张罗着让她先歇一歇，缓一缓。乐嫃净身后，换了身家常的衣裳。
还没进屋，就听见里头霍烜和乐焕的声音，一大一小凑在一处，正翻看她带回来的东西。
当初在街上，霍恂买了不少玩意儿，有意思的、新奇的，挑挑拣拣让她带回来了一些。
霍烜看见乐嫃，眼睛亮了亮，忙道：“阿娘快过来！”
乐焕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几样，正低头翻看，见乐嫃进来，抬起头笑了笑：“阿姐，你带回来的这些东西，烜儿都快翻遍了。”
乐嫃笑着坐下，看了看桌上铺的满满的物什。她将离她最近的那只泥塑兔子拿起来，搁在掌心里看了看。泥塑的兔子做得憨态可掬，耳朵上那两点红点得俏皮。她想起买这兔子的时候，霍恂站在摊子前头，弯腰挑了半晌，挑出这一只，说这个耳朵立得好看。现在想起来，那摊子前头的光景，仿若隔了好久。
屋里热闹了好一阵，一直到晚饭过后昭阳殿里都是说话声笑声。期间，乐焕趁空闲凑到乐嫃身边，小声问起王章那边的情形，乐嫃叫她不必担心。
一谈到这个，万嬷嬷来认罪，乐焕听了也低下了脑袋，“不是嬷嬷的错，是我，是我的错。”
乐嫃看着她们两个反省的姿态，都跟做错事的孩童似的，“都过去了，没事就好，以后长记性就是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霍烜昨夜没睡好，今早起得太早，这会儿眼皮已经耷拉下来，偏还硬撑着不肯睡，趴在乐嫃膝头，含含糊糊地道：“阿娘，我不困。”
乐嫃摸了摸他的头，放轻了声音：“阿娘困了，陪我睡觉好不好？”
霍烜听她这么说，点了头，从她膝头直起身来，拉着她的手往榻边走。
乐嫃被他拽着，回头朝乐焕笑了笑，乐焕摆了摆手，示意她也要去歇息了。
榻上，霍烜挨着乐嫃躺下，小手攥着她的衣袖，眼睛已经半阖了，嘴里还嘟囔着：“那些东西，是爹爹和阿娘逛街买的？”
乐嫃道：“嗯。”
霍烜又问：“一起买的？”
乐嫃：“下次和烜儿也一起去逛街。”
霍烜连连点头：“等爹爹回来了，我们一起去。”
乐嫃：“好。”
安静好一会儿，乐嫃以为他睡着了，霍烜突然睁开眼，喊她：“阿娘。”
乐嫃柔声：“阿娘在呢，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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