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滋味复杂，他换了个手拿着信纸，不知道现在她又将如何看待他。稍定心神，霍恂才重新将字看进眼中。
不过眼下来看，她回到洛阳反倒更为安全稳妥，当此之时，他还得遣曹力带兵同去靖州支援。
再往下看，看到王章之事，霍恂顿了一下，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停。
他深深吐息两次，将信纸扔进火舌。
次日，霍恂率兵前去靖州，曹力则领兵马自渝州出发。
靖州军队有被俘被杀者，亦有溃逃至周边地方者，各处守军都在抵抗应对赵谌及手下将领组织的进攻。
霍恂一路西行，沿途收拢溃兵，整编入队，原计划由曹力清理源州等地浑水摸鱼的敌军，避免其往靖州与赵谌会合。但赵谌的人沿途设伏，烧桥断道，霍恂只能边走边打，边打边走。
乐嫃再次知道霍恂消息时，他已经抵达源州。
源州那边递了急报，陛下已率兵入源州境，人马安好，带兵清剿敌军后，不日便将进入靖州地界。乐嫃将信看了两遍才搁下。最起码人还是好的，有力击碎了那些谣言。
现今各地戒严，洛阳城内更是，宫中侍卫昼夜巡守，不敢稍有懈怠。
自得了靖州失守的消息，乐嫃已有几日睡不好觉。
舆图放在桌案上，几处关隘用朱砂圈了又圈。若说乐嫃最熟悉的舆图，也是靖州和源州两地。
乐嫃看着舆图上霍恂的行进路线。
靖州易守难攻，山高路险，可作伏击的地方太多。何况赵谌这样的人，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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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源州一带敌军阻截、道路不通，曹力未能与霍恂会师，遂依出发前所定之策，自北面直抵靖州城下，两路分兵而攻，以分赵谌守城之力。
城头旗号已易为赵谌之帜，斗大的红字迎风招展，仿佛在嘲弄霍恂。
赵谌披着盔甲，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看着霍恂率兵而来。
他不由心生遗憾，疫病没有带走霍恂，真是皮糙肉厚。可这也让他越发有兴致，浑身热血沸腾，等不及要看霍恂的反应。
“陛下来了。”赵谌的声音城上城下都听得见。
霍恂不欲废话，抬手便要下令进攻。前锋的云梯已经上了肩，冲车也推到了位，只等这一声令下。
“陛下别急。”赵谌抬手一按，“陛下既不想见我，那我这就离开。”
他笑吟吟的：“靖州不错，我很喜欢，走前有份谢礼要送给陛下。”
话音落，赵谌身影行去，城墙上忽然涌出一阵骚动。一队士兵推搡着人群往前，老弱妇孺被赶到垛口边，有的怀里还抱着孩子，有的被推得踉跄。
哭喊声像潮水一样从城头泼下来——
“救命啊！”
“别杀我！别杀我！”
霍恂看着这些人，站在城墙上当起了肉篱，哭着喊着，早丢了神智。
前锋的云梯停在半空，推冲车的兵卒脚步慢了下来，队伍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有些认出了城墙上的父老乡亲，攥紧拳头，面露愤然和不忍。
霍恂顶了顶腮，腮帮子绷得发硬，一群蠢货。
该死，真是该死。
慈不掌兵，他大可以不管城墙上那些人，下令强攻，一鼓作气拿下城来。死了多少人，过后再算。
可他也清楚，他不能视而不见。不然靖州是当真要拿不下了。
霍恂握紧手中的长剑。
今日他一言不发弃了这些百姓，明日就可能有人举旗说“霍恂不仁”，后日就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一传十十传百，他打下的每一座城都得防着背后捅刀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杀意往下压了压。
“若伤百姓——”他沉声警告，压过了城头的哭喊，一字一字砸下去，“破城后一个不留！”
这话是说给城上听的，也是说给身后将士听的。将士们的骚动稍稍平复了些。
霍恂抬剑一指城头：“赵谌，出来相见！”
城头静了片刻，赵谌的身影才从垛口后缓缓现出，他有些不满意，但还是笑道：“倘或陛下愿意当面自戕，斩下头颅，我自当好酒好肉相待，不伤他们分毫。若陛下不顾这些，执意来攻，我也乐意奉陪。”
见霍恂脸色，他笑两声，自顾又道：“看来陛下是不愿意了，没关系，正好大礼还没送完呢。”
城头弓弦齐响，一蓬箭雨泼洒下来。
队伍被迫往后退了一里。霍恂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城头，那些人影还在垛口边晃着，像一排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
城上百姓没撤下去，反又添了一批，连城门洞里也塞了人。
他们并没有后路，赵谌也没有给退路。沿途坚壁清野，桥梁尽毁，若后撤，要么被追打着大绕远路，消耗殆尽，处境极为危险。要么就是走北面的山谷，然谷口窄，两山夹一沟，想必堆了滚木礌石，单等霍恂往里钻。
被困，他也不是第一次了。
必然要攻，不进则退，必进无疑。
只是此时不行。
他勒马立在阵前，望着那座被百姓填满的城，目光晦沉如渊。
赵谌不过拥有残部，霍恂不信自己身经百战的军队在自家地盘上，在打过无数次的地盘上赢不了赵谌。正是知晓硬拼没有胜算，赵谌才搞出这些名堂。
赵谌的确会羞辱他，他在想，赵谌是不是也等着他杀了那些百姓，还是自负到觉得他真能将他困死在此。
只有一点，山谷处不知埋伏了多少人马，待他进攻，势必受前后夹击，他若要减少没有必要的损失，便不能贸然硬冲，更不能一直拖下去。
是夜，赵谌遣小股人马轮番骚扰霍军营垒。霍军一夜数惊，虽未大乱，却也折损了部分兵卒。霍恂传令各营，谨守营垒，不必出追，只待明日择时机攻城，事后必当厚恤。
第三日，霍恂率军直抵城下。
“我愿与陛下坐下细谈。”赵谌扬声，立在城头，语气不疾不徐，“陛下若敢一人进城，我开门相迎，甚而可以放过他们。”他说着，手一扬，指了指那些人：“在上头吹了两夜的风，可真是受苦了。”
“陛下以为如何？”
就在这时，忽有一男子从垛口边挣出来，扒着墙砖，朝下头大喊了一声：“我等贱命一条，死不足惜，陛下定要杀了赵谌这贼人——”
喊声未落，人便从城墙上跳了下来。身子在半空中翻了两翻，重重砸在城下的土里，大滩的血迹慢慢洇开。
几时间，一片死寂。
霍恂看着那滩血。这些血其实也和平时流出的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看了好几息。
城头上又有人挣出来，扒着垛口要往下跳，被兵卒拖了回去，哭喊声、呵斥声乱成一片。
霍恂缓缓收回目光，将手中缰绳一紧，拔剑出鞘，声如沉铁：“攻——城！”
号角声起，身后大军轰然应声，杀声震天。城墙上箭如雨下，石头滚木一起砸下来。山谷中的伏兵也过来了，从侧后压上来，阵前混战。
霍恂策马冲入阵中，长剑翻飞，左劈右砍，血溅在甲叶上。
他杀得正酣，忽听一声弦响，极沉，极闷，不似寻常弓弩的声音。
他本能地侧身，可那箭来得太快，力道极大，一箭射来，箭力极猛，透甲而入，霍恂身子猛地一仰，几乎坠马。
赵谌眼底亮了一亮，随即又沉下去，面色铁青。那一箭偏了，正中霍恂胸口偏上、近左肩窝处。他狠狠一捶垛口，牙关咬得死紧。
霍恂攥住缰绳，掌心被粗砺的绳面磨出血痕，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抬头，死死盯着城头上的赵谌。
赵谌将弩手推至一旁，亲自上手，扳过强弩，搭箭瞄准，要再补一箭。这强弩专为霍恂准备，只射他一人，只为等待时机一击要了霍恂的命。
霍恂这一次有了防备，马身一偏，那箭擦着他耳侧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土里，箭尾还在颤。
已有人快要攀上城墙，赵谌眼看城头要守不住，遁前高喊：“箭上有毒，霍恂必死无疑！”
这话一落，阵前几个兵卒便慌了神，目光去找霍恂，下一瞬被敌人砍了一刀。
突然有兵将从山上冲下来，伴随一声：“陛下恕罪，末将救驾来迟！”那领头的将领后头跟着一队人马，从山坡上直冲下来，撞散了赵谌伏兵的侧翼。
霍恂看着熟悉的将士，这是应在洛阳留守的部分精锐。
危急时刻，他已不及去想，这支军队冲下来，无疑给阵前打了一剂强心针。
霍恂举剑，脖颈上青筋暴起，嘶声喊：“全军听令！全力攻城！”
霍恂长剑挥出去，劈开一个扑上来的敌兵，又反手一挑，把另一个逼退了两步。血顺着甲片往下流，滴在土里，他像是觉不出疼痛，只盯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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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嫃在洛阳，坐立难安。
朝中上下都在等着前线消息，战报一日不至，人心便一日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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