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挨骂还让她不安。
第二天,王姨给她买衣服。第三天,王姨又教她用智能马桶和淋浴。第四天,王姨不许她扫地,说家里有钟点工。第五天,她想洗碗,王姨把碗拿走,说洗碗机洗。
虞盼娣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每天早上很早醒,坐在床边等天亮。窗帘外面没有鸡叫,没有猪叫,没有刘桂珍骂人。这里太安静,安静得像她不该喘气。
她试过把自己的被子叠成豆腐块,王姨看见后笑,说不用这么紧张。她又试着擦楼梯扶手,擦到一半,钟点工阿姨客气地把抹布接走,说小姑娘别干这个。
她只好回房间。
房间里有书桌,台灯,梳妆台,电视,还有一整面墙的衣柜。衣柜里空得很,越空越像在等东西填进去。她不敢开电视,也不敢坐梳妆台前,镜子太亮,把她照得无处可躲。
晚上睡觉时,她总梦见刘桂珍踹门,骂她躲懒,醒来后看见天花板,又想不起自己在哪里。
第七天,王姨问她:“少爷没说什么时候送你上学?”
虞盼娣摇头。
王姨叹气:“那你去问问。总不能一直这么待着。”
她走到二楼,站在越间彻房门口。门缝里透着光,里面有人说笑。她抬手,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最后她很轻地敲了一下。
里面安静两秒。
门开了。越间彻戴着耳机,头发有点乱,脸上的不耐烦还没收干净。他看着门口的小姑娘,看了好一会儿。
“哦。”他说,“你还在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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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珍珠
虞盼娣站在越间彻门口,手指攥着衣摆。
她身上的衣服是王姨买的,浅蓝色卫衣,牛仔裤,白球鞋。鞋子太白,她每走一步都怕踩脏。可越间彻看她时,还是像看见一件没有放对地方的东西。
“有事?”他问。
虞盼娣小声说:“我想上学。”
越间彻靠在门框上,似乎这才想起来,带回来的是个人,不是放在一楼储物间里的行李。
“你多大?”
“十三。”
“读到几年级?”
她不说话。
越间彻明白了,笑了一下:“小学没读完?”
虞盼娣的脸慢慢热了。
她在山里不觉得不会读书丢人,因为没人问。到了这里,食物的包装是日文,电器的牌子是英文,王姨放的音乐是“意大利文”。她每天都活在半知半解中。
越间彻侧身回房间,虞盼娣看见他屋子中间的地毯上摊着一堆东西。游戏手柄,耳机,英文书,几张乐谱,还有一个黑色琴盒。她认不出琴,只觉得那盒子贵,是她没见过的质地,短绒的黑。
他的生活里随手一件东西,都比她在村里全部东西更像东西。
她站在门外,连影子都不敢越过门槛。
越间彻回头拿手机,给越老爷子打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声音立刻变得温和:“爷爷,妹妹还没入学。嗯,我忘了。对,初中吧,让老师看一下。”
他说“我忘了”时,很平静。
虞盼娣低下头。
她记了他七天。他忘了她七天。
挂了电话,越间彻看向她,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还有个事。”
她抬头。
“去学校以后,不许说认识我。不许说跟我住在一起。更不许当着别人面跟我说话。”
虞盼娣愣住。
越间彻又恢复了那副好脾气的样子:“听懂了吗?”
她点头。
“你姓虞,对吧。”他想了想,“盼娣这个名字别用了,难听。”
虞盼娣张了张嘴。
她想说,户口本上就是这个。
可户口本已经被虞大海交出去了。那本薄薄的红皮册子像她最后一点证明,也被放进越家的车里。她没有资格说自己的名字该不该留。
那名字确实难听。村里很多女孩都叫这种名字,招娣,来娣,盼娣。像一口井,井底永远等着一个男孩落下来。
可那也是她的名字。
越间彻说:“叫虞珠吧。”
王姨正好送水果上来,问:“哪个珠?”
越间彻偏头思索了一下,笑意温然:“稀世珍珠的珠。”
他说得随便,像给游戏里一只宠物改名,王姨却连连道好。虞盼娣听见“稀世珍珠”四个字,下意识低下头,脸又热了。可只有越间彻自己知道,他第一反应其实是“猪”。
笨得像猪。
字好看一点,意思也不会变。
虞珠。
虞盼娣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她没见过真正的珍珠,只在镇上婚纱店橱窗里的假头饰上看过,白白的,圆圆的,被灯照着。
她觉得这个名字很好。
“谢谢哥哥。”她说。
越间彻皱眉。
她立刻改口:“谢谢少爷。”
他说:“也别这么叫。叫我越间彻,或者越学长。”
第二天,虞盼娣成了虞珠。
王姨带她去办入学。
出门前,王姨问要不要让司机顺路送一趟。越间彻正从楼上下来,校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外套搭在臂弯里。
“不顺路。”他说。
王姨愣了一下:“少爷,学校初中部和高中部不是在一起吗?”
越间彻看着虞珠,笑得很好:“我的车不拉别人。”
后来王姨带虞珠坐地铁,又在手机上给她存了电子公交卡。虞珠攥着新手机,听王姨讲哪个站下,往哪边走,听得掌心出汗。城里的路没有山路难走,可每个路口都像会把人吞掉。
进校门时,她跟着王姨走到闸机前。前面的学生把手机往感应区一贴,绿灯一亮,人就过去了。轮到虞珠,她像坐地铁那样把手机贴上去,闸机没开,身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王姨替她调出校方临时码,她才侧着身子钻进去。那道闸机很窄,像城里的门槛,专门拦不该进来的人。
学校离越家不算远,是一所从初中到高中的私立学校。校门口停着很多车,学生穿一样的短裙、西装,脖子上是领带不是红领巾。虞珠被教务老师领进去,先做了一张卷子。她只会写名字,数学会一点加减,英文字母只能写到D。
老师看完卷子,脸色不太好,又因为她是上面打过招呼的公益插班生,没有说重话。
“先跟初一试读。”老师说,“基础差,就多补。”
虞珠点头。
校服是临时领的,袖子长了一截。教务老师让她下午去改裤脚,又说学费、餐费、住宿费都不用她操心。虞珠听见一串费,心里发紧。她不知道这些又是多少钱,只知道钱一多,就会有人拿她出来算。
教务老师又把电子课表发到她手机上,屏幕上跳出一串教室编号:A-307、B-102、Lab。虞珠盯着Lab看了很久,不知道那也是一间教室。
走廊尽头有她的储物柜,密码锁要先按井号键。她拧了三次没打开,越急手心越湿,最后只把书抱回了教室。
老师带她进教室时,全班都在看她。
她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空位,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全班都回过头去看她。她坐下,背挺得很直,生怕坐歪了就会被赶回山里。
她的同桌是个褐色短发的女孩,脸小小的,话不多,下巴上贴了个绿色的星星贴纸,名字叫郑楠。
第一节 课下课,班里人要换教室。虞珠看着手机上的电子课表,不知道A楼和B楼差在哪儿。郑楠把自己的书合上,低声说:“跟我走。”
她说话很轻,总是不想让别人听见似的。走廊里有人拖长声音喊了一句“楠楠”,她肩膀僵了一下,手指摸了摸下巴上的绿色痘痘贴,没回头。
中午,她被郑楠带去食堂。
说是食堂,更像越家客厅外面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地方。长桌上摆着一排银色餐炉,有中餐有西餐,还有切好的水果。西餐里她只认得牛排、沙律和罗宋汤,另外还有一片全是生食冷食,颜色鲜亮,摆成她不敢碰的样子。
郑楠把餐盘递给她,顺手指了指角落:“吃完放那边。”虞珠点头。她其实连自助餐能不能拿第二次都不知道,怕拿多了要另外算钱。
虞珠端着盘子走了一圈,只拿了自己认识的白米饭、玉米段和水煮蛋。青菜上淋着酱,她不敢碰。肉切得太大,她也不敢碰。
有人在她身后说:“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公益生?”
她回头。
几个女生站在一起,校服裙摆整齐,摆动头发时散出花一样的芬芳。为首的女生看着她,眼神不坏,却带着好奇。
“你从山里来的?”女生问,“秦岭吗?”
虞珠不知道公益生是什么意思,只听懂山里两个字。她把餐盘抱紧,点了一下头。
女生又看她的鞋:“德训鞋要配堆堆袜。”
虞珠低头,脸热了。
她听不懂德训鞋,也不明白什么是堆堆袜,但她知道她一定又搞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