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鞋是王姨给她挑的,王姨说是现在时兴的款式,她穿得时候很小心。
郑楠站在她旁边,也没有接话,和她一起默默低下头。
这时,人群那边忽然安静了一点。
越间彻和几个高中部的男生从门口进来。他穿着校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低头听旁边的人说话。有人把球丢给他,他接住,又笑着抛回去。
“越间彻!”不远处的餐桌旁,一个漂亮女孩大声叫他的名字,“这儿有座。”
越间彻扬了扬下巴,自然地走过去在女生堆儿坐下。
有老师经过,停下来和他说了两句话,笑意和善。食堂经理亲自把刚煎好的牛排切开,问他要不要换一份。他说谢谢,不用,语气好得像课本里的句子。
虞珠忽然明白,越间彻不是只对她温和。
他对谁都这样。
坐在越间彻对面的女孩拨了拨波浪一样的长发,冲他挤了挤眼:“越间彻,你转头。”
他停下,面上仍带着笑:“怎么了?”
女生长长的指甲点向虞珠:“有人一直看你。”
虞珠抱着餐盘,手心全是汗。
她忘了他嘱咐过的话。
越间彻看向她。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帮她。他只是像看一个陌生的低年级学生,礼貌地点了点头。
“不认识。”他说。
几个女生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打开手机开始说别的。
虞珠低着头,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难过。
越间彻吃完饭从她身边经过时,停了一瞬。
他用很低的声音说:“挺乖。”
虞珠握着勺子,差点把汤洒出来。她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心口却因为这两个字轻轻跳了一下。
放学后,她从初中部的小门出去,按王姨教的路线去坐地铁。校门口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走,车窗都黑,像一面面不肯照人的镜子。
地铁站里人很多,线路图贴在墙上,红的蓝的绿的线绕在一起。虞珠盯着王姨发来的语音,一遍遍听“坐到下一站换乘”,却分不清自己现在站在图上的哪一点。
她想问人,又怕一开口就被听出来什么都不懂。闸机滴了一声,身后的人往前挤,她只好跟着人流进站。
虞珠坐错了一站。
她下车后又往回走,手机在掌心里被汗浸得发滑。她没有开导航,怕点错,怕手机里那个箭头也被她带错方向。回到越家时天已经擦黑,客厅里亮着灯,厨房那线水还在洗菜池里流。
虞珠避开视线。
越间彻坐在客厅看电视,见她进来也没什么反应,像早就知道她会弄成这样。
“今天在食堂看我了?”他问。
虞珠站住:“对不起。”
他抬眼,脸上还是那种温和谦逊的笑。
“以后别看。”越间彻说,“解释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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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别演
虞珠在学校里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别挡路。
走廊每天都有人擦。早上第一节 课前,地上有一股消毒水和蜡混在一起的味道。女孩子们从她身边经过,裙摆很短,头发很香,校鞋踩在地面上,没有一点泥声。
虞珠的校服跟她们不一样。
肩线往下掉,袖口盖过指节,裙子也更长一些。她太瘦了,王姨给她把裙子腰围改过,但还是显得空。她学着学校里的女孩,把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可她的头发微卷,发尾枯黄,没有印象里那种丝绸般柔顺的精致感。
她不敢照镜子太久。
照得越久,她跟别人的不同就越多。
?
初中部和高中部之间有一条玻璃廊,晴天时,玻璃上能照出人影。越间彻常从那边走过,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旁边总有人跟他说话。
虞珠每次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就低下头。
她记得他说过,别看,解释很麻烦。
可她不看,也能听见。
“他家是不是给学校捐了新音乐厅?”
“不是他家,是他爷爷。高中部那个黑盒剧场也是越家的。”
“他爸在国外吧?”
“嗯,他妈好像没了。”
这句话后面,声音会低下去一会儿。
虞珠捏着笔,笔尖在纸上停住。她知道“没了”是什么意思。村里也常这样说人,谁家的男人没了,谁家的老人没了。可那些话落在越间彻身上,总让她觉得不该。
他不像会缺什么的人。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说起那个音乐老师。
“谁知道方老师现在干嘛呢?”
“待业吧。她自己神经,怪谁。”
“哈哈哈老牛还想吃校草。”
“真够扯的。”
虞珠不知道她们说的是不是秦岭之前那件事。她只听懂一点:有个姓方的老师走了,越间彻还留在学校里。大家觉得他无辜。
她也觉得。
第二节 课后,班主任让虞珠去行政楼交材料。
透明文件袋里装着学籍表、体检单、临时监护说明,还有几张盖了章的纸。班主任把袋子递给她时说:“别弄丢。”
虞珠双手接过来,点头。
行政楼在高中部旁边。她走过去时,鞋底在地上轻轻响。走廊尽头有一面照片墙,贴着历届比赛和升学的照片。她认不全那些英文,只认得越间彻的名字。
照片里的他穿白衬衫,站在一架黑色大提琴旁边。舞台灯照着他,袖口白得像新雪。
说明栏最后有“金奖”两个字。
虞珠没敢看很久。
她想起他房间里那个黑色琴盒,原来他琴弹得这么好。
她抱紧文件袋,继续往前走。
行政楼二楼休息区的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虞珠走过,听见越间彻的声音。
“出国?”
她的步子下意识停住。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手续我会让人办。下学期先过去读。学校联系好了,你爷爷那边,我来谈。”
越间彻笑了一声:“你谈?”
“换个环境,对你有好处。”
“别演了。”
走廊很空,材料室就在休息室旁边。虞珠不敢敲门,怕惊动越间彻,只能站在门侧那块阴影里。
越间彻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你想送我出去,不是因为我需要换环境,是因为我在爷爷眼皮底下。你看我不顺眼,又不敢自己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男人说:“越间彻,我是你父亲。”
“所以呢?”他问,“这句话能过海关吗?”
虞珠没听懂后半句。她只听出他在笑。
笑声很轻,温和,干净,没什么情绪。
男人的声音重了些:“你妈要是还在,也不会愿意看见你现在这样。”
屋里安静了两秒。
虞珠抬起头。
她以为他会难过。
可越间彻只是说:“您怀念她的时候,总挑别人能听见的场合。”
电话那头没说话。
“墓园那边今年的花,也是秘书订的吧。”他语气仍旧轻描淡写,“卡片上那句‘永念’挺好。去年也是这个。”
虞珠站在门外,心跳越来越快。
她听不懂墓园和秘书之间有什么关系,可她感觉自己窥探到了他的秘密。但越间彻从始至终都很淡漠,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连“妈妈”两个字都没有让他停一下。
电话那头的男人终于开口:“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么样。”越间彻说,“是你想怎么样。”
“你爷爷不会护你一辈子。”
“他不用护。”越间彻说,“他只要还活着,你就得继续演。”
电话断了。
门缝里,越间彻没有立刻收起手机。
虞珠看见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很短的一瞬,他嘴角像被什么轻轻牵了一下,很快又没有了。
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意思。
只是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刚才挨骂的人不是他。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虞珠屏住呼吸,想趁他没出来之前走开。
门却被拉开。
越间彻站在门里,看见她,一点也不意外。
他穿着校服,领带松松挂着,露出漂亮的锁骨。
他看了看她怀里的文件袋,拇指指向旁边的门:“材料室?”
虞珠点头。
“进去呗。”
她不敢动。
越间彻低下头看她:“听见了?”
她立刻摇头。
他笑了一下。
“虞珠,撒谎别摇这么用力。”他说,“很假。”
虞珠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材料。
她小声说:“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越间彻侧过身,让她进去,“又不是你让我爸这么烦。”
办公室里没人,行政老师大概临时出去了。越间彻没走,还靠在门口,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