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珠_毛豆佛爷【完结+番外】(4)

  越间彻没有接,指了指石桌:“放那儿。”

  她把钱放下,又退到一边。

  越老爷子正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跑这么远,给人家点辛苦钱。”老人说。

  越间彻用下巴指了指石桌上的零钱:“拿着。”

  虞盼娣不敢拿,太多了。

  越老爷子说:“给你的就拿。”

  她才伸手。只拿了一枚硬币。她握得太紧,边缘硌进肉里。越间彻看着她握钱的样子,忍不住想,村里的小孩连贪心都不会,怪不得谁都能欺负。

  越间彻看着她,忽然说:“你像小狗。”

  虞盼娣愣住。

  “叫你虞小狗,好不好?”他笑,“小狗听话,跑得也快。”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骂人。

  村里的狗有的挨打,有的吃剩饭,有的下雨天缩在柴草堆里。可狗也有名字。大黄,黑子,花脸。有人叫一声,它们就摇尾巴跑过去。

  她没有人叫。

  刘桂珍叫她赔钱货,虞大海叫她死丫头,虞昭祖叫她喂。越间彻叫她小狗,声音却很好听。

  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越间彻笑出了声。

  他笑起来时,眼睛弯着,连越老爷子都说他像他奶奶,天生讨人喜欢。虞盼娣也觉得他讨人喜欢。她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这村里的小孩真怪,给个称呼都能认。

  那天傍晚,她回家烧火。灶膛里烟呛得眼睛疼,刘桂珍骂她柴没劈好,虞昭祖在桌边背课文,背不出来就摔书。

  虞盼娣忽然说:“我想上学。”

  屋里静了一下。

  下一刻,刘桂珍的巴掌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虞大海从外头进来,听清她说什么,脸色更难看:“上学?你上学给谁用?家里活谁干?你弟的饭谁做?”

  虞昭祖抱着书,躲在一边,小声说:“我明天要带饭。”

  刘桂珍骂得更凶。

  虞盼娣没有再说。她抱着头,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响。夜里,家里人都睡了,她从柴房爬起来,揣着那张写了名字的纸,往村尾跑。

  路上有泥。她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

  越家老房子的灯还亮着。

  越间彻正在屋里打单机游戏,听见门响,皱着眉出来。手机的后置手电扫到她身上,他顿了顿。

  虞盼娣站在雨后的院子里,满身泥,脸肿着,头发粘在脖子上。

  她看见他,眼泪才掉下来。

  “哥哥。”她喊。

  越间彻下意识退了一步。

  “别进来。”他说,“先站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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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城市

  虞盼娣离开村子的那天,天放晴了。

  秦岭的秋晴很短,云压在山腰上,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得核桃树叶发亮。村口有人看热闹,站在路边嗑瓜子。虞大海没送她,刘桂珍也没送。只有虞昭祖追出来一段,问她以后还能不能带糖回来。

  虞盼娣抱着一个蛇皮袋。

  袋里是两件旧衣服,一双胶鞋,还有那张越间彻写过她名字的纸。刘桂珍本来想把旧衣服也留下,说城里人肯定会给她买新的,越老爷子的司机看不过去,帮她塞进袋子里。

  她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子。

  不是舍不得刘桂珍,也不是舍不得虞大海。她只是忽然想起鸡窝里那只花母鸡,昨天还蹲着不肯出来,像要抱窝。早上她没来得及撒玉米碎,不知道刘桂珍会不会记得喂。

  柴房旁边那张小铺也还在,铺上有她睡出来的一个浅坑。灶台黑,水缸缺一块边,门槛烂了一角。那些东西没有一样对她好,可它们是她认识的东西。

  车门开着,里面很干净。

  虞盼娣忽然害怕起来。

  她才十三岁,认识越间彻半个月。半个月前,他还是个站在磨盘旁边给她糖的人;半个月后,他变成要带她走的人。她不知道城里有多远,也不知道被买走的人还能不能回来。

  虞昭祖又问:“你还回来不?”

  虞盼娣没有回答。她怕一张嘴,就会哭出来。

  越间彻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虞盼娣不敢坐他旁边,司机替她拉开副驾,她也不敢上去。最后越老爷子发话,让她坐后排另一边。

  车门关上,村子被隔在外面。

  她身上洗过了,头发也被王婶临时梳过,可衣服还是旧的,胶鞋边上洗不掉黄泥。越间彻偏头看窗外,鼻尖像闻到什么似的,轻轻皱了一下。

  虞盼娣立刻把脚往座椅底下藏。

  司机把空调调高了一点,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恶意,反而让她更难受。她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哪儿,最后把蛇皮袋抱在膝上,像抱着一块挡羞布。

  越间彻的膝盖上放着平板,屏幕里是她看不懂的英文界面。她看见他手指滑过玻璃,干净,修长,指甲边缘齐整。再看自己的手,洗过了,指缝里还是有淡淡的黑。

  她把手也藏进袖子里。

  车过镇上,又上高速。一路穿过隧道,山一截一截往后退。她第一次看见那么长的灯,一盏接一盏,像有人把白天藏进山肚子里。

  越老爷子在前面闭目养神。

  越间彻戴着耳机玩游戏,手指很快。虞盼娣偷偷看他。他的侧脸干净,睫毛长,衣服上有一点淡淡的香味。她想,他真像神仙。

  神仙把她从那个院子里带出来。

  她不知道,神仙正在游戏里骂队友。

  越间彻骂人也不大声,压着嗓子,懒洋洋的,像嫌对方不值得他费劲。虞盼娣听不懂耳机里的人说什么,只看见他唇角一弯,那种笑和给她糖时很像。

  她以为那是好脾气。

  到了长安,天已经黑了。

  越家住在城南一片别墅区。门口有保安,车开进去时,路两边的树修得整整齐齐,草坪像布。虞盼娣趴在窗边看,手不敢碰玻璃。

  越老爷子住前面那栋。越间彻的家在隔壁,院子更大,楼上亮着暖白色的灯。

  “你爸不在国内。”越老爷子对越间彻说,“人是你要带回来的,别回头嫌麻烦。”

  越间彻摘下一只耳机,笑得很乖:“不会,爷爷。”

  虞盼娣听见这句话,心里热了一下。

  门开了,保姆王姨迎出来。她五十来岁,穿着围裙,看见虞盼娣时愣了愣,很快又低头接过袋子。

  客厅的灯太亮,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虞盼娣站在玄关,闻见一股木头、花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不知道这叫香薰,只觉得这里连空气都被洗过。

  越间彻站在玄关换鞋,随口说:“王姨,给她洗个澡,换身衣服。住二楼左边那间吧。别让她进我房间,也别让她碰我的东西。”

  王姨点头应声:“知道了。”

  虞盼娣站在门口,不知道鞋该脱在哪里。

  越间彻换好拖鞋,从她身边经过。她往旁边让,还是不小心让蛇皮袋蹭到了他的裤腿。

  他停了一下。

  虞盼娣吓得脸白。

  越间彻低头看了一眼,笑意不减:“没事。”

  他说没事,转身上楼,进房间前却把那条裤子脱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王姨带虞盼娣去洗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虞盼娣被烫得缩了一下。王姨说不烫,是她身上太凉。洗发水揉出很多泡沫,顺着她脖子往下流。她站在看不到接缝的瓷砖上,看见黑水一股一股流进地漏,忽然觉得自己真脏。

  浴室里的马桶会自己翻盖。虞盼娣走近一步,它忽然亮起来,水声轻轻响,吓得她后背贴到墙上。王姨笑,说这是智能马桶,旁边按钮能冲洗、烘干、加热。她一个字一个字记,记得比小学课文还认真。

  王姨给她剪了指甲,换上睡衣,又端了饭给她。

  厨房小桌上摆着银鳕鱼、煎芦笋、菌菇浓汤,还有一小碟切得很薄的牛肉。牛肉中间是红的,旁边点着一点黑色的酱。虞盼娣只认得米饭,坐在桌边,不敢动筷子。王姨说:“吃吧,少爷不下来吃,他打游戏呢。”

  厨房岛台那边的洗菜池开着一线水,细细的,一直在流,没人去关。虞盼娣看了好几次,心里发慌,王姨却说:“少爷嫌池子有味,水一直冲着,不用关。”

  她上楼的时候听到越间彻房里传出打电话的声音,他们讨论着什么“皮肤”、“泰坦贴纸”,一个男孩的声音从电流里传出来,“一百三十多万的枪皮越少说买就买啦?”

  虞盼娣听不懂。

  她只知道八万块能买走她,一百三十多万买一把游戏里的枪。

  越间彻再没下楼。

  她吃得很慢。

  鱼肉没有刺,软得像豆腐。芦笋有股青味,汤里有奶香。那片红心牛肉她没敢碰,以为没熟。她想起虞昭祖爱吃肉,家里一年到头不常买,买了也先紧着他。她夹起一块鱼,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放进自己嘴里。

  没人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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