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放本就要去提审,林意想跟着看看也无妨,只提醒她莫要惊吓,若犯人不招,谭龙涛或会用些手段,场面未必好看。林意此时正被好奇心驱使,拍胸保证自己只看不语,若觉不适便立刻离开。顾放见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好笑,也就应了。
林意随顾放走到一顶外观普通的帐篷前。周围士兵并未像其他营区那样收拾行装,而是静静守在帐外。林意左右看看,发觉唯这顶帐篷外有固定守卫,且他们纹丝不动,心里不禁嘀咕:这未免太显眼了。
顾放余光瞥见她的神情,略一思索便猜到她所想,侧首低声解释:“此处是中军亲卫营,帐中每一个兵皆是我亲手训出,熟知新式兵器与火药,忠诚勇猛,可托生死。”
林意恍然,身子不觉向顾放靠近了些,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示意明白,便继续安静跟在他身旁。
两人步入帐中,谭龙涛已候在里头,见顾放进来便起身行礼。他看了一眼林意,未多言其他,直切正题:“已经审出来了。是伏王那边的人,那个胖子不知从何处打听到火药的威力,唯恐此战若彻底平定北疆,宁王便会声望愈隆、人心所向。于是设法派人混入军中,意图破坏。这四人都是荆州南阳郡孔家村的农户,被重金收买,原计划是找到火药存放之处,纵火焚毁。”
顾放目光一沉,“可问出伏王是否还有其他动作?”
谭龙涛神色凝重地摇头:“只是些收钱办事的小卒,所知有限。事情办得拙劣,稍一审讯便全招了,更深的情报他们也不得而知。”
顾放对谭龙涛的审讯能力向来信任,闻言知再无更多线索,便示意他自行处置,随即带着林意离开了营帐。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干脆利落。
走出帐篷,林意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顾放留意到她的动作,眼底寒意散去,轻声问:“怎么了小意?”
林意先细细看了看顾放的神情,见他虽余怒未消却已平静许多,才开口道:“我有些想不明白,那四人为什么要背叛大乾呢?如果大乾落败,他们作为
普通百姓肯定讨不了好。”
“许是觉得战火烧不到自己家门口罢。”顾放语气淡凉,似乎对他们的动机并无深究的兴趣,“荆州南阳地处中原腹地,敌军若想打到那儿,先得连破数十道关隘城镇。”
听到这林意就明白了,感情是觉得打不到自己家也就无所谓了啊。真是不懂他们的脑回路,怪不得做坏事都做的那么拙劣,才出发第一天就被发现,现在也才将将过了六天,直接全员被抓。但她转念想到伏王或许另有安排,不由担忧:“那万一伏王还有其他手段怎么办?夫君要做什么准备吗?”
顾放听罢,眼中浮起淡淡的不屑:“伏王与他父亲一般,色厉内荏,蠢钝不堪,成不了气候。何况安进也不是吃素的。”
林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问。不久,营中号角响起,军队整装启程,继续朝着苍茫的北疆行进。
大军一路经崤函古道进入咸阳,补充物资后继续北行。过林光宫,沿子午岭北上,途经旬邑、黄陵、志丹等地,穿越鄂尔多斯高原,再渡黄河,终抵九原郡。
临近九原郡时,顾放与林意换乘马匹,随部队缓缓前行。两骑并肩,顾放遥望远方,目光中掠过一丝怀念:“我在此驻守六年。本以为不良于行后,再无机会重回此地,不想峰回路转,竟又踏上了这片土地。”
林意好奇道:“那夫君在这里有房子吧?等下我们住那吗?”
“嗯。”顾放颔首,“我在九原设有幕府。稍后进城,郡守宋凛会率众官员出迎。你无需多虑,跟在我身旁即可。”他顿了顿,又道,“宋凛此人极有才干。高阙失守后,正是他调兵援助,驻守鸡鹿塞的李振英才得以支撑至今。”
林意听罢心生敬佩,又问:“那他都可以带兵打仗了,怎么不当将军呢?”
顾放轻声解释:“宋凛虽涉军务,但其职实为边疆总督,属文官体系。郡守首要在于守土,而我的职责是歼敌。若让郡守同时握有行政、财政与完整的军权,易在边地养成割据之势。因此,朝制使郡守拥强兵以守城,而规模最大的野战之师则由朝廷直遣的将领统率。二者相辅相成,亦相互制衡。”
谈话间,大军渐行渐近,九原郡的城门已在视野中隐隐浮现。再向前,便见城门外旌旗微扬,郡守宋凛一身官服立于仪仗之前,身后郡丞、都尉等属官静列两旁,正肃然等候着大军的到来。
远处烟尘渐起,先是斥候轻骑驰至确认情形,随后大军主力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军容整肃,簇拥着中军那面醒目的帅旗。顾放端坐骏马之上,玄甲映着边塞的天光,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宋凛立即率众官趋步上前,躬身行礼,朗声道:“九原郡守臣宋凛,恭迎大将军!甲胄在身,恕末将等不能全礼!”
顾放于马上还礼,并出示了应白川所予的信物。双方简略对答数言,迎接的仪程便算完成。
礼毕,宋凛即邀顾放、林意及军中核心幕僚入城,至郡守府白虎堂升堂议事。至于城外的主力大军,宋凛早已安排妥帖,遣向导与属官协助前往预定区域安营扎寨。
白虎堂内,众人略作寒暄。顾放与宋凛相识多年,彼此属官也多半是旧识,惟林意一张面孔最新。因而顾放特地向九原郡众官郑重介绍了林意。
第68章 一来就有实权?! 九原郡众人对林意的……
九原郡众人对林意的到来颇为坦然。一来, 携眷赴边的将领本就不止顾放一人。二来,林意此前诸般作为,他们多少都有所耳闻。别的不提, 单是水泥路一样, 便已令他们受益匪浅, 九原郡虽未大规模铺路, 但应白川主持修缮的秦直道以水泥加固, 其北端终点正是九原。此外, 冶铁坊所出的马蹄铁、马鞍等物,九原边军已普遍配备, 早于大军抵达的羊毛衫, 亦已分批发放至将士手中。而影响最深远的,莫过于火炕的推广。边地苦寒, 往年冬日总有百姓冻毙,自林意将炕的做法传出,宋凛当即下令全郡推行。去岁寒冬虽依旧难熬,郡中虽有百姓离世,却无一人死于冻馁。
因此, 九原诸官看向林意的目光, 几乎如同瞧着一位送福的宝盆。即便顾放言明将予林意参与后勤调度的实权, 众人也毫无异议,反倒纷纷表示乐见其成。
在九原官员的热情相待下, 林意与顾放甚至在郡守府用了晚膳,方才得以脱身,回到顾放在城中所设的幕府。
顾放在九原郡的幕府比皇城的更为简朴,规模也小上许多,只是多了一处专议军事机密的节堂。他先领着林意在府中走了一圈, 将各处屋舍一一指认说明,而后才以商量的语气温言道:“小意,安进未能在九原以北铺设水泥路。朝中阻力颇大,文武官员多担心若是战事不利,修了路反为他人作嫁衣。因此再往北去,道路难免颠簸。况且战场刀箭无眼,你若随行,我实在难以全心指挥,不如,你便留在九原,为大军协理后勤,可好?”
林意略感意外,抬眼看他:“夫君刚刚不是已经在白虎堂里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吗?”
“那不一样,”顾放露出些许歉然的笑意,垂眸望着她轻声解释,“那时我尚未征得你的同意。我虽知他们未必敢当面驳你,却不愿你因我的安排而承受半分委屈。”
“可以呀,是先斩后奏呀。”林意笑起来,神情明朗坦荡,“其实没啥,我知道夫君的用心良苦,况且我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让我拿把刀去杀人,我肯定是做不到的,别说做不到,我可能看到其他人杀人都受不了。确实没必要上战场,我最开始要跟来,其实只是担心夫君而已。”她穿越古代再久,底子里都是那个现代社会里长大的,见过最大的血腥场面是市场杀鱼杀鸡鹅鸭的三好学生。如果真的让她直面战场,她很可能不仅不能帮忙,甚至还会拖顾放的后腿。她的长项是后勤辅助,没必要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逞强。
顾放松开微蹙的眉,眼底染上暖意:“那便劳小意守在九原,替我稳住粮草辎重。这几日我须抓紧练兵,整饬军备。”
“练兵?之前在皇城不是练过了吗?”林意随口猜道,“难道这就是你战无不胜的秘诀?抓紧一切时间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