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放不由失笑:“非也。此次是因时间比预想宽裕,说来还是你的功劳。”他随即解释,因水泥路铺设顺利,大军此行比原计划提前近十日抵达九原。自咸阳北上,走的便是重修加固的秦直道,若轻骑疾驰三日三夜可达,大军虽携辎重缓行,也不过十余日便至。既多出这些时日,正好让将士适应边地气候,熟习配合。
多出的这十天时间,确实能做不少事。在古代战争中,底层士卒往往折损最重,他们不像顾放麾下精锐那样经过严苛筛选与长期训练,许多人需自备兵器甲胄,生死多半系于运气。能从一场场厮杀中活下来的,便成了老兵,若不能,便只是数字里沉默的一笔。
先前林意在冶铁工坊向王立提过些炼钢的原理,王立潜心钻研后,竟真推动了大乾钢铁技艺的革新。如今朝中诸多器械,兵刃已逐步换为新制的钢器。旧的器具熔铸重炼便是,可那些淘汰下来的武器呢?直接回炉未免可惜。应白川索性下令,将这批旧兵器悉数运至九原郡,若有士卒兵刃损毁或不称手,便可在此择换。
而应白川早在数月前便开始调遣兵力,将周边府兵向河套平原的九原郡汇集。顾放此行的首要任务,便是整编这些来自各地的府兵,将其纳入以军、府、团、队为层级的行军体系之中。待整编完毕,再行誓师,申明纪律与作战目标,大军方真正开赴前线。因时间较预想宽裕,顾放便想借此好生操练一番这些新汇集的士卒。
林意听罢,心里有些发涩:“原来打仗还能这样啊,所以最开始你在皇城训练的那些士兵都是精锐,现在训练的那些都是没有任何经验的农民吗?”
顾放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微沉,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解释:“并非毫无经验。府兵本行军农合一,平素亦有操练。只是我的法子或许更严苛些,成效也会更显。”
“这样啊。”林意得了些许宽慰,精神复又一振,认真道,“夫君,到时候情况不对我们就狠狠地扔火药!把对面炸的片甲不留,他们就不能伤害我们的士兵了!”
顾放望着林意眼中跃动的小小火光,不由含笑应道:“好,都听你的。”
在这十天的练兵期里,顾放还为林意寻了一位助手,名叫田贵洪。此人是个面貌看似老成的爽朗汉子。初见时,因田贵洪长相颇具岁月感,加之顾放又唤他老田,林意便真以为他年长许多,出于礼貌主动称了一声田叔。
田贵洪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顾放也低头闷笑,轻声向林意解释:“老田今年不过二十八,比我们长不了几岁。”
林意顿时尴尬得无以复加,真是多此一举!她只觉脚下能当场抠出三室一厅来。
田贵洪看出她的窘迫,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爽朗笑道:“夫人无须挂怀!我这人自小就显老相,但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好。不打仗时,我常去医馆做学徒,旁人一见我便觉得可靠踏实,反倒省去不少口舌。”
几番交谈下来,林意发现田贵洪确是个豁达开阔之人。照理这般性情多少有些粗疏,偏偏他处事极为细致周到,难怪顾放会选他来相助。林意从未随军出征,更不曾打理过后勤事务,虽说此次有郡守宋凛协同处理,但宋凛身负九原郡守重责,此地乃北疆锁钥、大乾命门,政务千头万绪,军需辎重之务,十之八九终将落在林意肩上。有田贵洪这样经验丰富、细心周全又不争权夺利的人从旁辅佐,确实令人安心许多。
这十天便在顾放整军练兵、林意苦学后勤中匆匆而过。到了原定的出征之日,顾放即将率领大军开赴阴山隘口。
出征前,林意特意向陈添请教了此战的关键所在——河套平原。
河套平原,历来是中原王朝的北疆锁钥,农耕与游牧文明在此交锋拉锯。这片土地坐落于两种文明的自然分界线上:对中原王朝而言,握有河套,便可抵御北方铁骑南下,并以此为基,北伐拓疆。昔年秦始皇遣蒙恬北击匈奴,却匈奴七百余里,汉武帝时卫青、霍去病收复河套,皆是为此。自秦汉始,王朝便在此屯田戍边,引黄河水灌溉,将这里化为支撑庞大边军的粮仓。而对游牧部族来说,夺得河套,便获得了一片水草丰美、进退自如的宝地。因而历史上,这片沃野曾多次易主。
顾放此战的焦点,正在前套平原。两年前,他曾率军将北疆部族逐至阴山以北,并凭借阴山险要,命部下分守各处隘口,彻底阻断了对方南下的通道。麾下将士也未负重托,始终牢牢扼守关隘,令北疆骑兵至今未能突破防线。然而自打北疆得知顾放重伤的消息,便再度蠢蠢欲动,边境摩擦日渐频繁。
说来颇有些讽刺:自顾放将北疆人驱至阴山以北,昏君应许便仿佛觉得,只要有人守着隘口,北疆便再难南下。竟寻了个由头将顾放召回,毁其双腿,断其再战之能。而北疆获悉顾放伤重后,果不其然撕毁方才缔结的和约,以数倍兵力猛攻高阙塞。当时驻守高阙的,是顾放旧部姜杰。他浴血死战,身负重伤仍将敌军阻于塞外,自己却终因伤势过重,壮烈殉国。
姜杰阵亡的消息传回朝中,举朝震动。昏君此时方显慌乱,接连派遣数名他心目中的能臣良将前往镇守高阙,却皆战死沙场,说他幸,所选之人倒都血性未失,未见临阵脱逃者,说他不幸,所选之才皆不堪大任,高阙终是失守。如今战火已燃至鸡鹿塞。
眼下镇守鸡鹿塞的,是顾放当年布置的守将李振英。塞防至今尚未被破,但战事拖延愈久,伤亡必与日俱增。因此,在检阅全军,确认大多士卒已能较熟练地操持兵器,习得搏击之术后,顾放便传令整军,开赴前线。
第69章 第一次分别?! 卯时,城门缓缓打开。……
卯时, 城门缓缓打开。
顾放翻身上马,立在大军最前方。他缓缓抬起戴着铁手套的右手。掌旗官会意,手中那面“乾”字大旗向前倾出。没有冗长的誓言, 只一声断喝:
“开拔!”
号角声冲天而起, 大军如苏醒的巨蟒, 缓缓向北流动。顾放走在最前面, 马蹄踏过尘土时, 他回头望了一眼九原郡的城墙。
林意像望夫石一样立在城头, 目送大军远去,直到最后一面旌旗消失在视野尽头。她眨了眨发酸的眼睛, 轻轻呼出一口气, 转身准备下城楼。
她放空思绪,一步步慢慢走下石阶。自从穿越过来不久就遇见顾放, 成婚后更是形影不离,这次分离虽然早有准备,但亲眼看着他率军远去,心里还是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地发慌。
“夫人?”
一个声音让她突然停住脚步。抬头看去, 竟然是田贵洪站在台阶前。林意有些疑惑, 顾放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他为什么还在这里?“老田,你怎么在这儿?”
田贵洪声如其名, 豁亮爽朗,那声音好像把笼罩心头的阴霾震散了些:“我第一次出征回来,我娘子抱着我哭,说她从我走后天天以泪洗面、晚上睡不着。我这种粗人,一开始没多想, 等她哭诉了才明白,留在后面的人,心里揣着的害怕和担忧,半点不比前线的人少。”他顿了顿,笑容朴实道:“我琢磨着,这份心情大概都是相通的。将军夫人现在,肯定也在为将军悬着心,我就在这儿等着,看能不能为夫人宽解宽解。”
林意微微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他这么细心。她确实怕,怕刀剑无眼,怕受伤生病,怕战事艰难。出征前她甚至特地找应白川买了十粒速效吊命丹,这种丹药和只有一天有效期的恢复超快丸不同,兑换后能保质一年以上,当然价格也贵得让人肉疼。她把药全都交给黄西宁,千叮万嘱。现在被说中心事,林意不禁动容:“你……是有什么可以快速平复这种离别担忧的经验吗?”
田贵洪眼神笃定,答得斩钉截铁:“有。请夫人现在就跟我去处理九原郡的军需账目、粮草调度、器械核查。各种事情已经堆成山了。”
“什么?”林意一愣,像是没听清田贵洪的话,一脸茫然,“你刚说什么?我好像听错了。”
田贵洪面容坚毅,声音铿锵有力,一字一句重复:“夫人,请您现在就随我去处理九原郡的各项军务。人一忙起来,就没工夫胡思乱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