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放好笑地看着她:“小意可知,他共有多少子嗣?”
“多少?”林意好奇道。
顾放朝她眨了眨眼,拖长语调慢悠悠道:“十七个。”
林意震惊不已,脱口扬声道:“十七个!?”话音未落,周遭目光齐刷刷投来。她倏地缩了缩脖子,脚下一转,整个人躲到了顾放身后。
待四周视线散去,顾放才哭笑不得地将她从身后牵回面前,温声道:“好了,无人再看你了。”
林意懊恼地垂下头:“我真是太不稳重了,总是一惊一乍的。”
顾放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轻抚她发梢,声线低沉柔和:“不会。我喜爱得很。”
林意心头的阴云霎时散去,从他怀中挣出半个脑袋,仰脸望他,眼角眉梢染上小小得意:“夫君越来越诚实了,这一定是我调教有方。”
顾放面色端肃,郑重颔首:“是,全是小意的功劳。”
两人说话间,刘崇平已被押至刑台中央。远处仪仗声响,监斩官亦已就位。林意眯眼细看,却认不出那身着官袍之人是否曹流,只得拽了拽顾放的衣袖:“夫君,监斩官真的是曹流吗?”
顾放凝目辨认片刻,笃定道:“是他。”
话音方落,他已松开林意的手,稳步走向监斩台。曹流正襟危坐,面沉如水,忽见一人径直穿过卫卒走近,眉头方皱,却在对上来人面容时骤然一怔。
顾放未多言语,只自怀中取出一物递上。曹流垂目看去,那是一枚乌木镶银的令牌,其上云纹缭绕,正中一个遒劲的“顾”字。
曹流盯着那令牌足足三息,喉结微动,终是缓缓抬手接过。指腹摩挲过冰凉的银纹,再抬眼时,脸上已浮起一丝苦笑。
“原来今日……我这口气是出不成了。”他低声自语般说罢,转向身侧属官:“传令下去,今日行刑暂止。本官需与这位大人一叙,尔等不必跟随。”
属官面露愕然,却不敢多问,匆匆领命而去。台下一片哗然,百姓交头接耳,不知生了何等变故。
曹流却已起身,整了整官袍前襟,朝顾放微微颔首:“请。”
那姿态从容平静,仿佛方才那个坐在监斩台上,等着看杀子仇人身首异处的人并非是他。
林意在不远处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官场中人的能屈能伸么?杀子之仇,滔天愤恨,竟能在认出顾放身份的瞬间全数压下,转而化作这般云淡风轻的合作姿态。
她心下暗叹:不愧是能坐稳郡守之位的人,当真是个狠角色。
曹流随顾放,林意行至一条僻静小巷深处,顾放率先止步,为双方简略引见后,便开门见山道:“想必曹郡守已明了我们的来意。”
曹流颔首,神色平静无波:“下官教子无方,私德有亏。孽子犯法,下官知情不报,反而纵容包庇。他今日横死,实属咎由自取。按律,此案下官理当回避,应交由郡尉庞图上报刑部。然下官未依律行事,反倒执意监斩刘崇平,此皆下官之过。”
顾放神色肃然:“待本将返京,自会如实禀报御史台。”他语气稍缓,“曹郡守不必过虑,本将此番前来,不过借内人四处游玩,行程尚宽。”
曹流听罢,眉宇间那层刻意维持的沉郁才真正散开些许,拱手道:“多谢将军体谅。”
顾放回以一礼,未再多言,便携林意转身离去。这时林意还在想着万一曹流恼羞成怒或者利欲熏心了会不会把他们暗杀在这里,然后当做对一切都不知情的样子。
待彻底走出那片街巷,林意才长长舒了口气,将心中疑虑问了出来。顾放闻言,眼底泛起笑意:“于他而言,此事不过小波澜。我方才言明只是游玩,便是告诉他,他有充裕时日打点上下,将此事对自己的损伤降至最低。”
林意恍然:“怪不得夫君刚刚说完那句话就感觉曹流好像开心了许多,我本来还以为夫君是要把曹流抓走的。”
顾放失笑摇头,耐心解释:“小意或许觉得,他如此轻贱人命,理当重惩。但你低估了世家之力,曹流官至郡守,在族中亦是中流砥柱,曹家绝不会坐视他出事。因此,从一开始他便无性命之忧。”他顿了顿,又道,“至于为何不押他?我身为武将,无权羁押郡守。此乃刺史之责,若越俎代庖,便是僭越,亦易引朝堂文武相争。”
“这样子啊,那看来是我白担心了。”林意脚步顿时轻快起来,眉眼间透出几分雀跃,仿佛刚经历一场险象环生的冒险,“老实说,整个过程我都挺担心的,担心杀人灭口啦寡不敌众啦。不过貌似看来,还是挺简单的,就是上前跟他交涉,他就老老实实听话了。属于开头惊心动魄,过程提心吊胆,结局索然无味但是一个好结局的有趣经历。不过那个刘崇平结局会怎么样啊?”
顾放沉吟片刻:“大抵是流放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林意点头,轻声道:“我懂,毕竟杀人偿命,哪怕那是个人渣。”
这场突如其来的行侠仗义,便在这三言两语间尘埃落定。二人重回悠游时光,将陈留城内外风物细细赏遍后,终是起了归意。一来返程路途尚远,二来各自手中亦有待理之事,林意的火器,顾放的北疆,还有皇城里那些渐次铺开的棋局,都在无声催促。
作者有话说:在古代阶级真的能搞定一切,在我得知古代真的有“以下犯上”这条罪时,就想了这个简单的小副本,毕竟他们旅游途中也要有点小意外才是。
第61章 杨柳枝?! 这次返程,途径的城镇与来……
这次返程, 途径的城镇与来时相差无几。最初顾放曾问林意,若选西线,便近乎原路返回;若走西北, 则能绕经几处未曾踏足之地, 只是路途或许颠簸难行。林意一听“颠簸难行”四字, 当即拍板:就走原路!
既是故地重游, 少不得要弥补遗憾。上一趟因顾虑盘缠, 好些心仪的特产都没敢下手。此番既有余裕, 林意便拉着顾放穿街过巷,将虎牢关的粗陶、荥阳的霜糖、官渡的漆器、浚仪的竹编一一收入囊中。待
到车队驶回皇城时, 已是浩浩荡荡两车满载, 一车行李,一车特产。
回到将军府, 将沿途采买的稀罕物事分赠众人后,林意与顾放便双双陷入了疯狂赶工的状态。
顾放身为即将北上征伐的主帅,待理之事堆积如山:祭祀告天、授节钺之仪、拟定方略、定出兵规模与路线、接授诏命、督检粮草军械、遴选将领、集结兵员、操练阵法,桩桩件件,皆非一日之功。
所幸此番筹谋的北疆战事, 主力仍是常年戍边的老兵。顾放所需做的, 是从大乾全境精选体质出众者, 编练一支特战精锐,依林意先前所授的现代军训方法严加操演, 并配以最精良的单兵火器。至于久驻北疆的士卒,则择优编入炮营,专司操作需多人协同的大型火器。
林意那头亦不轻松。她得盯着冶铁工坊火器的制作进度与品质,不时前往谭龙涛处察看火药提纯与配比,余下的光阴, 便全耗在那些穿越者必备清单上——牙膏、牙刷、洗发膏、护发素、沐浴胰子,还有那心心念念的厕简,每一样都得从原理推敲到材料,再设法以眼下能寻得的物料试制。
说实话,林意眼下最迫切想要的,其实是牙刷与厕纸。
至于牙膏、洗发膏、沐浴露之类,倒并非不可或缺,无非是想起皂化反应这回事,觉得若能试成,或可惠及寻常百姓。她所知所见,民间洗护之用多仍粗简,若有价廉物美的皂块,日子总能好过些。
而她自身之所以不急需这些,实在是因顾放给她的用度,已是除宫禁之外顶尖的讲究。不得不说,古代贵胄在享乐一道确有其精微之处:沐浴用的是澡豆,以豆粉混合香料及各类药材细末制成,不仅去污,更能润肤防皴,功效实在,堪称比后世广告所言更名副其实的洗护二合一。
洗发则有添了香料的无患子浸取菁华,养发用的是调了香发散的香泽。洁齿的牙膏,则是丁香、珍珠二粉,调入膏脂之中,质地细滑,与现代牙膏相差无几。更妙的是,此物还能依人状况添换药材:牙龈肿痛可加冰片、青盐,出血可入三七、地榆,防龋则可掺入雄黄、茯苓。当年她初嫁入府,阿福便细细问过她希冀添入何味药材,列了一长串名目,听得她怔然半晌,最终只道“无须添加”,故而如今她用的,仍是最简单的丁香珍珠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