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婶不愧是被林意一眼相中的情报源,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林意顺势追问:“哇,那他们感情一定很好吧。男的这么老实尊重妻子,女的也懂得感恩。我听说现在刘崇平被判处决也是因为他妻子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说到此处,黄婶脸上顿时涌起义愤之色,痛心疾首道:“那曹兴平日里仗着是郡守之子,坏事做尽!先前就害死过好几个姑娘,全被他爹一手压下了。这回瞧见柳依依,竟光天化日之下指使家仆,当着全村人的面硬把人抢回去做妾!崇平拼命阻拦,反被那群恶奴打得半死。还是依依不忍,哭喊着别打他了,我跟你们走,这才保下崇平一命,崇平本就伤得重,那些人走后他便晕死过去,全靠邻里照料。谁知这一晕便是好几天,醒来就听说依依自缢的噩耗……这孩子当时就不对了,反复念叨我对不起她,没护住她。他素来聪明,知道曹兴出门总是前呼后拥,硬拼不得,便暗中尾随,直到曹兴如厕落单,才提刀扑了上去。”
“可他哪儿杀过人?第一刀偏了,让曹兴挣出呼救。崇平红了眼,趁人未到,连着又捅了十几刀,等家仆冲进来时,曹兴早已断气,崇平却还在捅着。”黄婶摇头叹息,“后来他被制服,郡守便将他下了大狱,如今便要问斩了。”
顾放听到此处,忽然插言:“您可知曹兴除了柳依依,还害过何人?”
“嗨,这事儿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黄婶拍腿道,“运河村的刘旺一家,也是遭了他的毒手!刘旺老实巴交,三十好几才娶上媳妇,夫妻和美,后来得了个闺女,捧在手心里疼。那闺女十三岁上出落得水灵,被曹兴盯上。刘旺一家自然不肯,这百里之内,谁不知曹兴不是东西?曹兴便又带着恶仆上门强抢,刘旺夫妇阻拦时被活活打死,他们闺女见爹娘惨死,抓起木簪要和曹兴拼命,也被乱棍打死……”
顾放眉头紧锁:“此事当真?若属实,曹兴所犯乃十恶之罪中的不道,按律亦当严惩。为何无人上告?郡丞不报,郡尉亦可直呈。”
黄婶顿时柳眉倒竖,拍着胸脯道:“我半句虚言也没有!这些事都是大家眼睁睁看着的。你问为何不告官?”她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起来,“一来,郡守这人,除了儿子不像话,自己倒还算个好官。没给我们乱加赋税,前年陈留小旱,他二话不说开了粮仓,城中施粥也实实在在。比起前几任,已是难得。再说他任期只剩一年,届满便走。他儿子虽混账,咱们忍忍也就过去了,何必冒险去告?谁知下一个官老爷,会不会更黑?”
顾放面露不解:“你们竟觉得郡守好?其子犯下十恶之罪,他却纵容包庇,此乃治家不严,管教无方,按律当受弹劾!”
“我们就是不想他被弹劾啊!”黄婶理直气壮,“方才不是说了?他来陈留后,赋税清明,灾年开仓,粥里没掺沙!前几任郡守横行霸道,咱们都忍了。到他这儿,不过儿子没管好,别的挑不出毛病,咱们有什么不能忍的?”她压低声,掏心掏肺般道,“说实在的,若他能多在陈留留任几年,就算他儿子再跋扈,咱们也乐意!咱们巴不得他别走呢。”
第60章 这就没了?! 顾放仍觉难以置信:“可……
顾放仍觉难以置信:“可我们来之前, 听酒楼伙计说起此事,言语间颇有陈留已是郡守天下之意。若郡守当真这般好,伙计又怎会如此形容?”
黄婶撇了撇嘴, 不以为然:“那伙计只在城中交一份人头税, 其余税赋一概不沾, 自然体会不到郡守的好处。”
“即便如此, ”顾放眉头未展, “你们便如此笃定这个郡守值得维护?若下一任更为清明呢?”
“哎哟, 这话可说不准。”黄婶摆摆手,“我还说万一来的更糟呢?咱们老百姓, 哪敢拿往后的日子去赌一个万一?”
林意静静听着, 心头忽地漫上一层说不清的悲凉。她想起曾读过的一个故事:西方中世纪的农人亦背负沉重税赋。那时征税只收钱币,可农户只有粮谷, 无钱可交怎么办?只得去找地方管事,以粮换钱,再缴赋税。兑换之比,全由管事定夺。贪心者往往刻意压低价码,逼得农人不得不交出更多粮食, 方能凑足税款。某年某地, 来了一位管事, 他定的粮钱之价多年未变,相对公允。农人因此视他为难得的好老爷, 唯恐他被调离。后来,这管事不过多看了某个农妇一眼,全村人竟强迫那妇人去做他的情妇,哪怕管事本人并无此意。他们怕失去这位好老爷,便将刀尖转向了自己的同胞, 推着另一个苦命人坠入深渊。
正如黄婶所说:只要郡守曹流不走,他儿子再荒唐,他们也愿忍。只因家破人亡的尚未轮到自己,刀未扎进自己皮肉,便不觉得疼。
顾放注意到林意神色有异,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问:“小意,怎么了?”
林意睫毛微微一颤,瞳孔重新聚焦,朝他轻轻笑了笑:“没什么,想到一个故事而已,我们先走吧。”不等他再问,她便转身向黄婶道别,随即拉起顾放便走。
顾放虽一头雾水,仍顺从地跟着她挤出人群。待离刑场稍远,他才低声问:“小意可是在生气?”
林意边快步走边小幅度点头,将方才想到的那个西方故事低声讲给他听,末了嘟囔道:“同样是趴在自己身上的吸血虫,只是这一只吸得血相对没那么多,怎么就能说这只吸血虫是好的呢?真是找问题都不知道要找本质。”
顾放若有所思地垂眸:“所以,症结在于整个税制?当革除弊法?”
林意一个激灵,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连连摆手:“不不不,你可千万别误会,改革可不是这么一个大改法的,大改绝对崩,制度太过超前也会崩。现在就挺好,税收也合理,你看我刚刚说的故事里面,人家西方不也这么做的嘛。只是他们收的太多了而已。哪怕到了很久以后税收制度依然存在,税收是维持国家运转的基础嘛,别收太多就好了,人民也开心,统治者也开心。”
顾放被她这急切的反应惹得失笑:“好,好,我明白了。”他眉眼舒展开来,温声道,“那依小意之见,眼下曹流之事还要追究么?”
“当然了!”林意斩钉截铁地点头,“他德行有亏,自然要受到惩罚。在我们那,儿子闯祸连累高官老爸的比比皆是。私德有亏就能被举报,什么在外面有了情人啦,涉黄啦,赌博啦,收受贿赂啦,一个举报一个准。”
顾放听得震撼,良久方叹:“在你们那处为官……倒也颇为不易。”
林意倒是不以为意:“当然,什么能力办什么事嘛。他要坐上那个位置就要有这个觉悟才对。”
两人说话间,已不知不觉换了方位,改由顾放引着林意朝监斩台的方向行去。行至台前,监斩官的座席尚且空置。顾放有心松缓气氛,便侧首笑问:“小意不妨猜猜,今日这监斩官会是谁?”
林意不假思索:“那肯定是曹流,自己的儿子被人杀了,当爹的肯定要看着仇人人头落地才安心。”
“哦?小意也这般想。”顾放眉梢微扬,语带调侃,“可若他待会儿不认我们,又当如何?此地终究是他的地界,民心亦多向着他。”
林意一愣,顿时急了,拽着他袖子压低声音:“夫君,你说的有道理,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啊。不如我们先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顾放眼角弯起,喉间溢出低低笑声,凑近她耳畔轻语:“逗你的。无妨,曹流其人我见过,最是识时务,见了我们,便知该如何行事。”
林意歪了歪头,眼神狐疑:“夫君这么确定吗?”这要是一个搞不好万一人家恼羞成怒了怎么办,毕竟对面人多势众的。
“自然。”顾放语气悠然,“此事于他,最坏不过罢官。官职能罢便能复起,他出身柳州曹氏,纵使我们上奏,族中自会斡旋,伤不了根基。他不过是一时意气难平,怎会真与我们鱼死网破?”
林意仍不放心:“可是他的儿子死了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