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些后悔与钱行之这般对着干,此人疯癫异常,也许顺着她说能活得久些。不不,他不应该太过轻率觉得她是先冲着君福智去就放松警惕,更应当在移监天牢时就早些指使手下先下手为强。
可钱行之神出鬼没,究竟是得了谁的助力?总不会是她自己其实武功高强?
“钱行之,你疯了!你以为你混进天牢能滴水不漏?父皇绝对能查到你的身上——”君福临正欲撒手退到牢房的角落中,却被一双手猛地抓住衣领。
此人难得又一身赤色鎏金窄袖长袍,万分招摇:“三殿下,多谢你免去我们费心开牢门。你放心,我与钱大人绝不会被发现的。”
“你……果然是你!”君福临目眦欲裂,此刻真真是惧意上头,脸涨得通红,“陆瑜,你果然有谋反的心思!父皇就不该心慈手软——”
君福临又忙闭上嘴。方才趁着他张口说话,钱行之直接将毒酒泼进了他嘴中:“敬,我的阿爹阿娘。”
陆瑜撒了手,君福临赶忙去抠自己的嗓子。
钱行之正死死盯着,陆瑜却一把将她拽走。
“你偏要亲自动手,可这场面还是不看为好,久留不利,走吧。”
不等她反应,陆瑜将她扛上肩飞速地向外跑去,钱行之听到三皇子似乎开始发出痛苦的叫声,可这声音终归与监禁他的牢房一同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钱行之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与陆瑜正在不知哪户人家的房顶上。
今夜星光点点不见弯月,这屋檐之上是不错的赏景之地。
如此浪漫的日子,钱行之却做了件惊世骇俗的荒唐事。
“还好吗?可是我走得太急叫你不舒服了?”陆瑜见她面无血色,柔声道。
“陆瑜,”钱行之摸着自己的胸口,她的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我只是替阿娘,替爹爹报仇。杀人偿命,合该如此。”
“是,”陆瑜一把抓住钱行之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你做得没错,做得很好,下手得干净利落。此番不止为你的阿爹阿娘,还为南川百姓,为所有被君福临折辱过的人,讨回了公道。钱行之,再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于公于私都理应如此,可钱行之明白,驱使她能真的下杀手的最大动因却是为了回去。她并非不为颜照霜的境遇感觉悲痛,却又无法将自己彻底活成颜照霜,喜她所喜,恨她所恨。这掺杂私欲的前进动力终于在杀人后决堤,钱行之感到一阵难以遏制的恶心——她躲开陆瑜的桎梏,低头干呕起来。
不过她早有预料,连日来也并没有胃口好好用膳,不过一会儿便缓和了情绪。
“喝些水吧。你会撑过来的,”陆瑜轻轻拍拍她的背,“杀与被杀的滋味,我也略知一二。今夜不要入睡,明日我会替你告假,疲倦到沉睡便不会被噩梦缠上。”
钱行之又努力平复了好半晌,才终于开得了口:“明日这消息便会闹得满城风雨,我倒好脱身,难处却在你。”
陆瑜替钱行之理了理因奔袭乱了的衣衫,轻声道:“你夫君自有他的本事。我送你回府歇息,有梁鹭鸣陪着你我才安心。”
他虽想守着钱行之,可有太多的事要他去收尾。这样大的乱子,他务必再三小心,决不能叫钱行之被卷进来。
永安四十三年十月十六,不可一世的三皇子殿下竟在狱中毒发身亡,君安彻一听到消息便晕厥了过去。
朝堂之上兵荒马乱,一连倒了好几位三皇子党派的大臣,钱行之这告假名正言顺,此时被吓出病完全不惹人怀疑。
流言纷纷,却有不少为此叫好的声音。
毕竟是少了一位潜在的暴君,自然值得庆贺。
君安彻一时做不了主,太子名正言顺把持了局面。
若皇帝一病不起,岂非不久的将来这天下便是太子的了?
查是自然要查的,可太子却未必想查出真凶。此时甩锅到七皇子的身上实在合适不过,如此便没了所有能竞争储君之位的强劲对手。
皇位从来没有像如今那样唾手可得。太子却并未感觉到激动与兴奋,反而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沉着冷静。
越是此时越要沉得住气。他该趁着君安彻昏迷直接将七皇子定罪问斩了却心事,还是……
还是直接让君安彻再无把控朝局的可能,待登基后再慢慢料理他的好弟弟?
真是叫人头疼。
重重宫闱之外的七王府,君福应也得了消息。
旁人不清楚,他却再明白不过。这事与钱行之绝对脱不开干系。
可她是如何做到的?这样大的刺杀,绝不是她这初入朝堂的小小流民能够一人办到的。会是陆瑜做了手脚吗?
如今既已走到这样的局面,若不能再向前挣扎一番,便只能落入太子手中,被赐死也许是迟早的事。
不知宫中的情形如何,但留给他选择的时间可不多了。
他必须早下决定。
“去告诉钱府的人,”君福应叫出自己的暗卫,“本王已想好了。”
外头虽不少等着看钱行之笑话的人,当事人此刻却在夫人的照顾下直在床上赖到了黄昏。
“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梁鹭鸣虽未得知钱行之的全部计划,可这外头这么大的动静,钱行之又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想来这君福临的死与她脱不开干系。
钱行之虽不再向昨夜那般心惊胆战,如今却要头疼另一件事。
她本以为三皇子一死,自己总该梦到些颜照霜,谁知这一觉睡得沉沉,什么梦也没做。
也许要等到四皇子也死了,她就能一觉醒来成功回家?
可梦中还出现过颜照霜的哥哥,甚至她阿爹阿娘的身份钱行之也并未理清,若是这些谜团也必须解开,她还得煎熬多久?
何况,完成颜照霜的心愿便能回家是钱行之自己加诸于自己的心头支柱。
若是这一切都做完回不去怎么办?
钱行之长叹一口气,抛开脑中杂乱的声音道:“好多了,你不必担心。外头怎么样了?”
“自然是乱成一锅粥。不过如今太子气势汹汹,不少人已忙着捧‘新帝’去了。”夺嫡本就是你死我活,梁鹭鸣并不在意那群被权势熏了心的人如何自食其果。
“新帝?”钱行之挑了挑眉,都未察觉自己扬起来一抹坏笑,“咱们太子殿下可不能半路开香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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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大约要到凌晨一点[眼镜]
第58章 合作 “半路开香槟,是什么?”梁……
“半路开香槟, 是什么?”梁鹭鸣头一回完全听不懂钱行之的话。
钱行之一愣:“啊……这是南川的俚语。意思是这事未有定论,就不能提前庆贺,反而易生变故。”
梁鹭鸣忙道:“如今这架势, 还能翻出什么花来?七皇子身世存疑被太子捏在手心,其余的皇子也来不及露面了,即便陛下此时又出来主持大局, 只怕也挑不出新的人选。总不可能真指望着温贵嫔肚子里那个?”
钱行之若有所思:“出了这么大的事,七皇子不会坐以待毙的。”
话音刚落,窗外就传来元墨的声音。
“大人, 七王府有消息了。”
钱行之摊手:“你看,说曹操曹操到。看来今夜我又得去七王府了。”
梁鹭鸣叹了口气:“该不会在王府办完事就又夜不归宿了?”
钱行之自然知道梁鹭鸣是在担心什么。她与陆瑜实在不是南盛国寻常伴侣的模式, 在梁鹭鸣眼中,一纸婚书捆绑的夫妻尚且不能同心,何况是无名无分厮混在一处的?更不必说钱行之的身份特殊,若是陆瑜以此为把柄,钱行之只能乖乖认命。
钱行之狠狠揉了揉梁鹭鸣的脸:“莫要担心, 此事我有分寸。”
梁鹭鸣无奈:“罢了罢了,你掺和的哪样事不比这件更叫人放不下心?府中倒是暂时无事, 你安心办事吧。”
钱行之正预翻窗出门, 梁鹭鸣忽然又道:“对了, 曹操是谁?”
“额……南川, 南川小乡一个传闻中的人,你且等我回来再同你说。”钱行之落荒而逃。不知是不是前些时候神经紧绷得太久,今日说话竟这么多漏洞。
一会儿还得应付君福应, 钱行之强打起精神。
太子也许即将上位,七王府如今更是死水一般。卫佳婉这两日也没了关心君福应的心思。自上一次君福应出事她便头疼将来若是君福应不能登基自己又该是何等下场,如今更是为着自己的将来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