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行之并不恼火,只礼貌地微笑着:“梁姑娘就不好奇,我为何女扮男装,又是如何骗过了三皇子?”
“与我何干?”梁鹭鸣也冷笑回应:“这世上作死的人多了,难不成我个个都得关心?”
“原来如此,那么梁姑娘原本就是认了命,就这样嫁给一个毫无背景、拜高踩低、深陷夺嫡中的一个末流小官?日日被困锁后院,白日绣花理账,晚间伺候丈夫。虽然你是左都御史的孙女,可你的母家不会永远都为你撑腰。若你的夫君冷落你、厌弃你,朝三暮四沾花惹草,你却依旧只能捧着他,为他生儿育女。”
钱行之原本就嘴快,这一番说下来梁鹭鸣根本插不进话,越听她脸色越白,可钱行之还不住口。
“梁鹭鸣,这就是你要安分守己过的日子?若如你所说,嫁给什么宋家的蠢货,虽然我不知道这位蠢货是何方神圣,可你瞧瞧三皇子,跟着蠢货过日子一不小心可是要掉脑袋的!为了一个无能的人,赔上自己的身心,值得吗?”
梁鹭鸣张了张口,本欲辩驳,钱行之却又道:“哦对对,还有这个生儿育女。难产的、血崩的、产后便遭人厌弃的比比皆是,可生不出却还是你的问题。”
“你说够了没有!”梁鹭鸣终于怒声打断她:“世世代代皆是如此,我又能如何?”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先前二人都压着声,钱行之被她这一吼一下断了情绪,梁鹭鸣却是被自己这话吓出了冷汗。
她一直是家中最乖顺的那个。梁家自她爹爹这代起就大不如前,祖父虽教导她读书识字,却只是为了要她博出个好名声,将来能觅得良婿以助梁家百年基业。父亲烂泥扶不上墙,娶了好几房姨娘,母亲怯懦,却将未得夫君宠爱的愤恨通通撒在了她身上。
你要听话、你要恭顺、你要谦卑、你要——你要让让你弟妹,你要懂得相夫教子,你要为梁家传宗接代,你若不够好,将来如何得夫君宠爱?
她自小发誓,将来绝不要过母亲这样的日子,可这由不得她选。梁鹭鸣做过的最反叛的事,便是在钱行之头一次拜访梁府时挑事儿的那几句话。
不知是因为她从不这般惹是生非,还是他们都知道嫁给钱行之是委屈了她,那次竟无人指摘惩罚她。祖父甚至将她带至书房,言辞恳切要她为了梁家忍让,将来必不会亏待了她。
将来都是虚妄的,只有当下,才最重要。她自诩清醒,却对着钱行之讲出了她最痛恶的话,当真可笑。
二人都愣神的功夫,外间却传来阿素担忧的声音:“钱大人,可是出什么事了?”
梁鹭鸣抢在钱行之前头高声道:“退下,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要进来!”
阿素连忙退了出去,钱行之与梁鹭鸣的争执被打断,一时气氛又缓和了些。
钱行之见她并未将阿素牵扯进来,便觉得自己这通长篇大论多少起了点作用:“世世代代皆是如此便就是对吗?我却不必如此。我虽是流民,却攀上了三皇子,不必为了什么姻缘子嗣愁苦,在这钱府来去随心,虽不是位高权重,却也叫得上名号,不比你来得自在?”
梁鹭鸣憋闷半晌,呵斥道:“可这是要杀头的!行差踏错便是死罪。即便是你,伶牙俐齿拨弄是非,不还是落到现下这境地?”
“做深闺怨妇就能长生不老吗?”钱行之笑道:“我若躲不过洪灾照样也是一个死。梁鹭鸣,死路有千万条,生路也绝不会只有一条。这世上独独不能做的事便是永远依附他人活着。”
梁鹭鸣软了语气:“方才你问我,为何不好奇你要女扮男装。你的原因就是这个?”
“不,”钱行之坏笑,预备再给她下一剂猛药:“因为我要杀皇子。”
天爷!梁鹭鸣捂住胸口大口喘气,这姓钱的贱人今日恐怕不气死她不肯罢休:“你这个疯子!”
钱行之点头称是:“不错!我是疯了!”
她好端端享受着绝伦美妙的生活,就这样被拽进一滩烂泥,要不是她心理承受能力强,早就想一头撞死算了。
梁鹭鸣惊恐不定地看着她,思考着若是方才她直接破罐子破摔要拆穿她,钱行之会怎样做。
“我的阿娘和爹爹都是无罪之人,”钱行之补充道:“若非三皇子视人命如草芥,我何至于不到十岁就成了孤儿?好不容易与阿婆相依为命长大,偏偏他又来从中作梗害了南川上下数万民众,我为何不能恨?为何不能杀?就凭他身上流着的血液是皇家的么?”
梁鹭鸣直摇头:“可、可是……你疯了……难道陛下会下令杀自己的儿子?你难道不知,三皇子是他捧手心上的宝贝疙瘩,那样蠢那样好拿捏,你指望陛下杀谁都不可能叫他下令杀了三皇子!”
可是钱行之的话却一字一句凿进了她心里。若是她遭受这样的事,她会怎样做?她有这样的魄力去策划着谋害一个皇子吗?甚至,她有这样的勇气将这想法对着一个陌生女子宣之于口吗?
钱行之赞同她的说法:“不错,要陛下下令杀他确实不容易,可是陛下老了,南盛国总有换代的那天。一个与三皇子争夺过皇位的天子,绝对愿意下这样的命令。何况,我要的可不是借刀杀人,我要的是亲自动手。”
梁鹭鸣觉得天旋地转,钱行之狂热的语气与坚定的眼神叫她目眩神迷,眼前的女人似乎有一种魔力,叫她不由自主地去相信她、跟随她、扶持她。不不不,自己并不像她一样游走官场,如何能做到?
“可……”梁鹭鸣试图找到理由反驳她,劝退她,可是一时词穷。不知为何,自知道钱行之是女子,此刻扮作新郎官的她倒比原先看起来有魅力得多。
一个强大、坚定、有权势的女人,这权势并不只在一方宅院,而是朝堂,那是一个更大、更复杂混乱的舞台。
“你既有这般筹谋,何必告诉我?你应当借口避开今晚,而后若即若离稳住我,再徐徐图之。你一定知道祖父这般安排有着他的目的,除非万不得已,不会叫你我和离。”梁鹭鸣又平静下来,现在她更好奇,钱行之为何会做出这样草率鲁莽的决定。
“不错,这或许是种选择,可我不愿苦了你。”钱行之盯着梁鹭鸣的眼睛,不肯叫她回避自己:“新婚之夜被夫君冷落,独守空闺多年,梁鹭鸣,我听过你母亲的遭遇,我绝不愿叫你也不明不白经历这一遭。”
梁鹭鸣呼吸一 滞,苦笑道:“常言道不能为儿女情长左右,钱大人这般行事,还是不妥。”
“我的复仇就一定要践踏在另一位女子的苦难之上吗?”钱行之摇头:“我有我的选择。从前我便是扮作男孩子才平安活下来,我更希望有一天,不必扮成男子也能活下去。”
梁鹭鸣咽了咽口水:“若你一直好运,或许可以免于灾祸。可若你我有瞒不下去的那天,钱行之,你总归会暴露的。”
“你方才怎么说的来着?要诸位大臣和陛下瞧瞧将他们耍得团团转的人是个女子,若真有那天,我要他们眼瞧着我是女子也拿我无可奈何,想想便觉得爽快。我会邀你来一同爽快的,若你肯帮我,你便是共谋。想想吧梁鹭鸣,在他们眼中你只是深闺弱女子,可你却将什么天潢贵胄玩弄于股掌之间,你,不想做吗?”
这话属实是吹大了。也就是面对梁鹭鸣,钱行之才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不知天高地厚,若真被发现了那估计小命八九不离十要不保。
“你倒是敢吹牛,”梁鹭鸣冷哼一声:“只盼你别被他们砍头泄愤才好!”
“只我一个便罢了,若是朝中有越来越多的女子呢?难不成都拉出去砍了?”钱行之越说越扯,赶忙收了回来:“咳……说真的,你就不想知道做官是什么感觉吗?”
梁鹭鸣感觉心中有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从未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往后大约也不会有人会这样对她说的。做官是什么感觉?她不清楚,甚至从未这样去想过,可这想法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回来,她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自己为官做宰的模样,官服居然还是祖父穿的那套。
钱行之见梁鹭鸣心猿意马,歪头坏笑道:“怎么样?要不要帮我?很划算的,回头出事了也给你都摘干净,最多三年,我就让你无痛和离。”
“无痛和离是什么?”梁鹭鸣皱眉,随后翻了钱行之一个白眼:“我还能怎么帮你?只求着你别给我拖下水就谢天谢地。”
“自然能帮,”钱行之拱手作揖:“梁姑娘乃是盛京第一才貌双绝的贵女,自是智勇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