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至婚期,钱行之抽空见了三皇子。
他对钱行之的办事效率很是满意:“本王就知道钱大人能力非凡。大婚将近,本王略备薄礼,钱大人可不要推辞。”
不知是不是君安彻最近终于肯见他的缘故,钱行之明显发觉三皇子又神采飞扬了起来。吃穿用度又变得奢靡异常,好似前头的失意与他毫无干系。
当真是怪异。钱行之发觉从前三皇子虽掌权好几个部门,却并未能将那几处领头的几位高官都收入自己麾下,君安彻几番奖罚便能完全左右三皇子的势力。相反,太子虽不受宠,追随他的几位倒是坚定得很,先前罚得那样狠,如今一放出来还是照旧占据皇子之首。
至于七皇子,她接触不多不敢妄下定论。钱行之笃定君安彻从未将三皇子列入皇位候选人之中,相反,他只是一个被用得相当顺手的棋子。需要他平衡几位皇子的势力时便多加宠爱,若他得势狂妄便小惩大诫。
这对钱行之来讲是件好事。只要三皇子展现出脱离君安彻掌控的势力,他便会遭到猜忌、打压且难以翻身。只要钱行之能押中下一任,届时三皇子被清算,或许她可以趁机了了颜照霜的心愿。
不过自从她唬住了三皇子又给他供了三十万两白银,他便再没说些没轻没重的浪荡话。这大约是这些时日与三皇子相处唯一变好的地方。
该来的总归要来。
永安四十三年六月初六,钦天监监正钱行之大婚。
钱府从未这样热闹过。张灯结彩,宾朋满座,来来往往的人带着曲意逢迎的假面迎上钱行之的客套,一套繁琐、冗长、乏味又充斥着荒诞的庆典。
今日他们庆贺两位陌生人喜结连理,期望着他们诞下扭曲制度的畸形产物,日复一日烧尽自己的思想与自由,来为永恒的压迫做养料。
至少他们演出了宾客尽欢。
与梁鹭鸣对拜时,钱行之甚至一度走神。
这走神很快带来了莫大的羞耻与不适。
她应当对待这仪式再认真些,至少梁鹭鸣会希望是这样。应该吧?
可钱行之不爱眼前的女子,她也永远不会是梁鹭鸣希望依附的良人。这场婚礼除却给了钱行之反胃与恶心感,剩下的只有对梁鹭鸣的歉疚与不安。
梁鹭鸣被带去了新房,钱行之依旧来往于这群空心人之间。
而后她看到了陆瑜,完全错过了整场仪式匆匆来迟。
“你大约并不开心,”陆瑜将贺礼自元白手中递给钱行之:“我便不恭贺你新婚。”
“知我者陆大人也,”钱行之此刻的笑才勉强真心了一点:“只是也苦了梁姑娘。”
“今日都是伤心人,”陆瑜举杯:“我便破例与钱大人饮酒一盏吧?”
你伤心什么?钱行之挑眉:“却之不恭。”
三三两两散了,钱府重归平静。
钱行之在自己的厢房前来回踱步,不知该如何面对。
其实她完全可以装醉躲过这所谓洞房花烛之夜,后头再借着守丧的名头与梁鹭鸣慢慢相处。
新婚之夜便被晾在一旁,从今往后面对冷冰冰的丈夫与柴米油盐的琐事,这大抵是钱行之最痛恨的婚姻。
她不会这样对自己的新婚妻子。
钱行之抬脚进屋。
红罗帐下坐着位可怜无辜的新妇,钱行之做不了她的丈夫。
钱行之是个赌徒。
第29章 洞房花烛 一进婚房钱行之就有些头……
一进婚房钱行之就有些头晕目眩。
一切都红得过艳, 张贴的囍字、燃烧的红烛、排布整齐的喜庆贺礼,外间站着四位梁鹭鸣带过来的婢女,或是好奇或是调笑地盯着她——钱行之感觉喘不过气。
梁鹭鸣的贴身婢女阿素迎了上来, 钱行之先行打断她:“你们先下去吧,我与梁……夫人单独说会儿话。”
阿素带着几人退了场,钱行之忐忑地走到内间。
红罗帐下, 梁鹭鸣身穿大红鎏金喜服,烛光映照下这喜服流光溢彩,实在夺目。红木圆桌上摆着合卺酒, 钱行之瞧着这酒杯喉咙发紧。
“钱大人……?”
钱行之闻言终于继续靠近梁鹭鸣,她抬手将盖头半掀开。梁鹭鸣甚少这样浓妆, 配上她这冷淡疏离的表情,一想到一会儿要说的话,钱行之莫名更紧张了起来。
“我有话同你说。”
梁鹭鸣见钱行之目光闪躲似有难言之隐,本就倍感压抑,现下又多了几分大事不妙的预感。
“钱大人有话直说吧, ”她最不喜旁人与她弯弯绕绕,恨不得叫钱行之立刻把想说的吐出来:“咱们处境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
这可是你说的!钱行之自己给自己打气, 她将椅子拉至床边, 坐下仿佛就能让接下来的局面稳当一些。
“其实我是女子。”
这话终于说出口, 虽然钱行之的心依旧紧绷, 负罪感却稍稍减轻了些。
钱行之第一次见梁鹭鸣的表情这样茫然,这信息显然叫她的大脑超载了,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反应。
钱行之尴尬地半扬着嘴角, 试图唤醒宕机的梁鹭鸣。
“女……女子?”梁鹭鸣眨了眨眼睛,忽然伸手摸向钱行之。
“女、女的也不能乱摸啊!”钱行之抱胸跳起,脸涨得通红:“梁姑娘, 我真是女子。”
梁鹭鸣终于回过神,手颤抖地指着钱行之的鼻子,下一秒都能哭出声:“女……女的?!”
“你听我解释,”钱行之一边擦汗一边吩咐:“咱们小些声好不好?”
梁鹭鸣将盖头掀飞,顶着沉重繁复的头饰艰难站起来,原先的茫然已渐渐被崩溃愤怒取代:“你!!到头来我还不如嫁给宋家那个蠢货!万般都做了打算,你竟跟我讲你是女的!钱行之,你究竟要做什么?你有没有心?我不信!”
钱行之也急了,连连摆手企图压下梁鹭鸣的音量:“小些声,你要打要骂都成!”
梁鹭鸣倒真压低了声音:“你诓我!你不过是不喜欢我不想碰我,居然找这样下作的借口!钱行之,你找死是不是?”
“我何苦拿这事诓你,你摸不出我胸上裹了厚厚一层布条?”钱行之试图让梁鹭鸣坐下:“姑奶奶,难不成你要我脱光给你看?”
“你脱!”梁鹭鸣像是失了智,这辈子都未这样失态过,什么礼仪什么清高自持都通通抛到了脑后:“现在就脱!难不成你是不举?钱行之!你要是有病我也认了,别跟我在这儿发癫!”
钱行之急着急着竟笑出了声:“我若真不喜欢你,大可拿守丧躲着你,何苦进来同你讲这掉脑袋的话!”
梁鹭鸣怔住了,在钱行之还未反应过来前,泪如断珠滚滚而下,她扶着床又缓缓坐了下来,就这般斜靠床头无声哭着,再没了先前的神采,仿若一朵萎谢的花。
钱行之心中连道几声“罪过”,随后也重又坐下:“我实在未能想到陛下会赐婚,何况你是梁家的女儿,身份高贵,我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请你相信,我绝非故意坑害你。”
梁鹭鸣不语,瞧也不愿瞧钱行之。
见她如此,钱行之连忙试着叫她定心:“你放心,等朝中形势再稳定些,我一定寻了由头叫你休了我。”
“我……休了你?”梁鹭鸣终于有了些反应,泪眼朦胧间连钱行之的脸也看不清,她揉了揉眼睛。
“是啊,你休我,”钱行之继续安抚:“到时候你就讲我不举,成婚这么长时间都不碰你,感情不和又不能传宗接代,一定要休了我。我也是有些背景有些手段的,届时你若有合心意的男子,我一定会帮你,绝不叫你因为我毁了这辈子。”
梁鹭鸣瞧着焦急的钱行之,不知哪句话撬动了她,转而笑了起来,接着又笑又哭,反倒叫钱行之摸不着头脑:“哈哈哈哈哈哈好你个钱行之!祖父啊祖父,你的如意算盘居然打成这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都是狗屁!女的,居然是女的!”
坏了,这不会是叫她给吓成失心疯了吧?那罪过可就大了,回头梁家不得给她扒一层皮?钱行之也跟着尬笑两声:“梁姑娘……你还好吗?”
梁鹭鸣又哭又笑而后终于平静下来,她恢复了往日那张波澜不惊的模样:“钱行之,比起粉饰太平,我更想明日就押至梁府,叫他们好好瞧瞧自己做了什么样的蠢事!不不,我更想将你带到朝会上,要诸位大臣,要陛下瞧瞧,游走在他们中间阿谀奉承的人竟然是个女子!想想我便觉得痛快!”
钱行之同她拉开了距离,冷笑道:“原来我是高看梁姑娘了。不过是用我的身份去戏弄他们,这样你就能痛快?”
梁鹭鸣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失态过头而感到难堪,似乎想要找回一点从前居高临下的状态:“我不过一个弱女子,还能如何?钱行之,是你太自不量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