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暗道并无别的出口,尽头处在城新庙一面外墙的墙角下,有几条缝隙可以瞥见外面的情形。这下层有约一间房的大小,里头堆放着干粮和水囊。颜照霜蜷缩进角落用被褥堆成的简易床铺上。
菩萨娘娘没有回应她的祈求。她再未见过她的爹爹。
*
钱行之睁开眼。她正靠坐在墙角,身上还盖着陆瑜的外袍。
三人都未发觉她已醒来,卫鞅仍旧惊魂未定:“这庙邪门!她又不是装晕,不是见鬼是什么?”
陆瑜虽未害怕,语气却很是担忧:“已经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了,不能再拖,还是即刻带着钱大人回去,或者至少找个能保暖的地方。”
“那个……”钱行之弱弱出声:“我好像知道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
“你醒了?”陆瑜凑上来:“可有哪里不适?”
钱行之扯皮:“哦,在下极阴体质显灵罢了。卫总督,你猜我见着几个鬼了?”
不管卫鞅死活,钱行之照着回忆,顶着其他三人审视的目光爬进了案桌下面,一通操作后果然显出了一条暗道。
这暗道内竟未散发出霉味,台阶上也未落灰,竟像是有人认真洒扫过一般,钱行之满腹狐疑,率先下行。
几人磨磨蹭蹭终于到了最底层,钱行之一眼便瞧见角落拴着一位蓬头垢面的野人。
四下一怔,卫鞅眼疾手快将油灯塞回钱行之手里,示意她去看看情况。
怎么这么怂?钱行之用眼神狠狠鄙视了卫鞅,而后将油灯递给了陆瑜。
“三皇子……?”
钱行之借光一瞧,这野人不是三皇子是谁?
虽然衣衫破破烂烂勉强蔽体,灰头土脸发如钢丝球,但确确实实是一月前还在钱行之跟前跳脚的三皇子没错。
钱行之心头阴霾一扫而光。什么叫苍天有眼?她钱行之简直是天选之子!此时不吹更待何时?
“嗯,果然是这个方位。看来钱某的占卜还是与从前一样准的,不知诸位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卫鞅咽了咽口水,似乎已被刷新了三观:“钱大人……果真厉害。”
倒不是不想把三皇子直接扛回去,而是他手腕各捆了两条焊在墙上的铁链,总得先找到钥匙。
“不若这样,陆大人传信给镇北将军,卫总督看看三皇子的情况,占卜有些费心力,容在下歇息片刻?”
钱行之心安理得地指挥,陆瑜与卫鞅也都像被她这番操作折服的模样,果真照做起来。钱行之趁着他们各忙各的,细细打量起这房间。
除了这墙上多出来的铁链,旁的与回忆中并无什么区别。颜照霜躲藏于此时才十岁,距今已有八年之久,若是她能回忆出还有谁也知晓这个暗道的存在,大约能够推测出南川此次暴乱的幕后之人?
在过去八年之中,颜照霜回过这个暗道吗?难道她的爹爹并没有死?颜照霜的阿娘又去哪儿了?为什么这座庙里会有这样一个暗道?会是颜家参与了这个庙的建造,故意留下的避难之所吗?
一连串的疑问堆积心中,钱行之不堪其扰,干脆放空了大脑,出了暗道呼吸新鲜空气。
陆瑜似乎刚刚放走了信鸽。自钱行之打开暗道以后,他就异常的沉默。
“想不到如此顺利,”钱行之忍不住想摇尾巴:“等将军回了信,咱们便启程回去吧?如今找到了三皇子,明日也能多休息一会儿。”
他不知在思索着什么,良久才闷闷应了一声,似乎并不感到欣喜。
钱行之随口调侃道:“怎么?陆大人不希望找到三皇子?”
陆瑜无奈笑道:“只是旧伤还未痊愈,受了些凉有些不适。不若让元白与卫总督留下等将军的消息,钱大人陪同在下回城可好?”
钱行之这才想起他先前又是受了风寒又是被人刺杀,若不是替她维护,似乎也不必深夜挨冻爬山,此刻他的外袍还挂在她身上。
“陆大人身子要紧,那下官去同卫总督说一声。”
钱行之稀里糊涂跟着陆瑜回了北城口。
她关心道:“再耽搁就又要天明了,陆大人早些休息,有什么要紧事明日再谈吧?”
“的确紧急,”陆瑜却是半拉半扯、不依不饶将钱行之送进了他房内:“还是现下就谈妥为好。”
钱行之隐隐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可人已进了屋。但话又说回来,能出啥事?
房内却立马就变得有些刺激。
“到底出什么……”
钱行之话还未落地,喉间一凉,却是陆瑜持剑相对。
她头一次见他这般阴狠的目光,她不解,只敢举手投降:“陆大人的要紧事便是杀了下官?”
钱行之不过眨了眨眼,陆瑜便自一米外闪身到钱行之的跟前,反手一扣便将她反压在墙上,长剑横陈,凉得钱行之缩了缩脖子。
“你……究竟是谁?”
难道是被她这装神弄鬼的架势给吓着了?钱行之示弱:“陆大人难道没有调查过下官?鄙人钱行之,出身南川洛县,无父无母——”
“你撒谎!”
他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哪里有半点先前虚弱的模样?
钱行之脑袋实在转不动了,冷笑一声破罐子破摔:“好好好,其实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原来的钱行之也许已经死透了……”
陆瑜无视了这段他完全听不懂的话,将钱行之从上到下来来回回扫视了好几遍:“你,究竟是谁派来的?”
“没谁派遣我,陆大人,我真的只是一个厉害的神棍而已。”
陆瑜掌心的温度烫的吓人,钱行之只想快点解决现在这处境,她预备铤而走险:“陆瑜,我是来帮你的。我,可以帮你报仇。”
他轻蔑地笑出声,滚烫的气息洒上钱行之的后颈:“钱行之,你未免有些狂过头了。”
“你知道的,”钱行之耐着性子哄他:“你我同病相怜。若非要为陆氏报仇,你何须苦苦强撑?”
陆瑜似乎笑得更开心了:“钱大人还是一贯伶牙俐齿。”
“若我说,我也是为了报仇而来,你会信我吗?”
“那么,告诉我,你是为了杀谁?”
钱行之犹豫之下还是开了口:“从三皇子开始。”
这话似乎起了作用,陆瑜松了手,剑也撤了下来。
“今夜还长,你我有足够的时间交一交心,坐吧,钱大人。”
第15章 为非作歹 “说吧,你是怎么搭上三……
“说吧,你是怎么搭上三皇子的?”
二人隔桌相对而坐,钱行之不知为何不敢与陆瑜对视:“本来想去跳河,结果碰上了三皇子,我诓他说占卜到他将来可以登基。大约是觉得我骗人很有一套,三皇子就给我塞进了钦天监。哦对了,他见我生得秀气,还想……”
陆瑜挑了挑眉:“这么说,正好上任钦天监监正完全是个意外?那三皇子插手月满楼你又是从何得知?”
“……蒙的。”钱行之见陆瑜皱眉,连忙补充:“我听茶馆的小厮说三皇子光顾了月满楼,又想着他老问我要那三十万两,要是他被查出钱财来路不正,那不是正好腾不出手折腾我。”
“难不成三皇子被锁在暗道,也是你猜的?”
钱行之咽了咽口水:“若我说是,你信吗?”
“钱行之,你拿我当白痴是不是?”
陆瑜气得两眼发黑。他用力地深呼吸,想掀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
“天地良心,”钱行之怎么也没想到运气太好还能招出来这等麻烦,直呼冤枉:“我若是被派来刻意接近大人的,怎会这般错漏百出,何必遭这些罪?”
“那你方才在城新庙里又是怎么一回事?”
钱行之晕得真真切切,卫鞅与陆瑜都验过,做不得假。
“这是下官的老毛病,治不好的,”钱行之接着编:“正好拿来做通灵的借口。”
陆瑜像是被她气笑了:“好啊钱行之,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知道城新庙有暗道?”
这再说是猜的就有些过不去了吧?钱行之和盘托出:“逃亡的时候爹爹带我来过,我有个很重要的东西,原本以为是落在那里了,想借口去暗道寻,谁承想三皇子就被锁在里头,”
陆瑜听到这话一噎:“你父亲也是当年那批受害者?”
这话触及到了钱行之的盲区,一想到也许陆瑜还会透露点别的,她一咬牙先应下了:“是。”
不知是不是被气狠了,陆瑜脸上竟染了些潮红,那双含情眼此刻卸去了阴鸷,倒有些落寞:“你……不恨我?”
这都哪儿跟哪儿?八年前陆瑜才十五岁,还是陆氏捧在手心里的少爷,远在盛京,同颜照霜能有什么关系?
钱行之听不懂,但她立马给陆瑜顺毛:“你当时尚未及冠,不相干。”
陆瑜终于冷静下来,他收剑入鞘:“虽非我所为,但陆氏所得皆惠及于我,恨我,也是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