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泉早已做好准备,听他这样讲,立即介绍余玉音和温夕岚,说是自己的太太和外甥女。丧偶之后,乔知晓看单身女性的目光变得热烈起来,因为求偶成为可能,此外,和婉雅致的温夕岚非常符合官太太的气质,这让乔知晓的目光变得更粘连了。
赵思泉立即看出来了。
寒暄拉手之后,赵思泉安排温夕岚坐在乔知晓身边,说话也带着笊篱似的,三句两句就要往温夕岚身上扒拉,说她爱吃什么菜,又有什么生活小习惯,说得乔知晓越发高兴,眼珠子粘着温夕岚剥不下来。
余玉音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赔着笑咳一声,扯扯赵思泉道:“你跟我来一下,我有事说。”
“有事回家说罢,”赵思泉嗔道,“我在陪乔次长呢。”
两人压得嗓门恰到好处,既营造了悄声商量的氛围,又让别人清楚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乔知晓于是笑道:“赵太太既然找过来,那就是要紧事,你们不必管我,该说什么就去说。”
“这……,”赵思泉装模作样犹豫,却又立即道:“小夕,你陪乔次长坐坐,我同你舅妈说两句话就回来。”
说罢,不等温夕岚表态,他就拉着余玉音站起身,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吸烟室猛地静下来,温夕岚这才听到钟脚的嘀嗒声,举目四顾,果然墙角放着一只半人高的座钟。
乔知晓年近六旬,宦海沉浮快要四十年,他焉能看不出赵思泉的把戏?但这一次,他打算笑纳赵思泉夫妇的苦心,温夕岚年轻漂亮气质好,能娶到这样的续弦,是对自己后半生的犒劳。
人都走了,屋里静下来,他忽然嗅到温夕岚身上淡淡的脂粉香,这香气并不袭人,却叫人心猿意马。
“温小姐,我看你够得上知书达礼这四个字,不知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呀?”乔知晓问道。
温夕岚听到这个话题就头痛!她被赵思泉两口子催婚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年还算好些,前几年更夸张,各种汉奸头目都领着温夕岚去见,恨不能插个草标注明温夕岚是待嫁之人,而那些奇形怪状的男人,聊天起始就问她爱看什么书!
这些人并不关心她的阅读内容,他们只是等在那里,要在接下来的谈话里展示自己的博学和见识,以换取温夕岚的崇拜和仰慕。这做法跟雄孔雀开屏似的,只为吸引注意,然而温夕岚不是孔雀,她不感兴趣。
“我不爱看书。”她勉强笑笑,“我晕字,字多就头晕。”
乔知晓碰个软钉子,却不肯放弃:“那么,温小姐平日有什么消遣呢?茶艺、插花、烹饪,又或者绘画刺绣,我猜你一定有拿手的!”
温夕岚垂目坐着,掐了一下手心,隐忍地说:“这些我都不会,我很笨的。”
“哦?”乔知晓并不放弃,“那么打麻将、看电影和逛街,这里总有你擅长的吧?”
“也没有,”温夕岚摇头,“我很懒,不喜欢出门。”
她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了,乔知晓听出来了,但他不在意。女子婚嫁由不得自己,只要赵思泉同意,十分的事就成了九分,剩下的一分只是如何让温夕岚妥协。
到了乔知晓的年纪,对你情我愿没那么看重,他们玩了大半辈子的争权夺利,是为了让自己满意,而不是顾惜他人。乔知晓还要再作攀谈,吸烟室的门却开了,朱长乐带着杨时文走进来。
猛然看见乔知晓跟个女子在里面,朱长乐倒是愣了愣,但他与乔知晓平级,在人脉资历上还要更胜一筹,因而没有退出避让的说法,只是笑道:“哟,乔次长,我没有打扰吧?”
“不打扰,不打扰。”
乔知晓知道调统部得罪不起,他起身相迎,握手后拉着朱长乐坐下,又拿出烟盒相敬。一阵热闹后,朱长乐打量两眼温夕岚,笑道:“还是乔次长好,知道躲在这里享清福。”
“哪里,哪里。”
乔知晓打个哈哈,并不准备解释,让人误会他和温夕岚的关系挺好的,这正中下怀。但杨时文看一眼温夕岚,立即看出她的局促和反感,他几乎能断定,温夕岚讨厌这个小老头儿。
谷冰不是说要陪她吗?杨时文想,这又陪到哪里去了?
第三十二章 朱长官
这是温夕岚第一次见到朱长乐。
她并不知道这是何许人,只知道他姓朱,因为乔知晓称他“朱长官”。但让温夕岚惊讶的是杨时文的态度,杨时文虽然是汉奸,但他十分清高,在城南办时眼睛长在头顶上,成天一副谁也看不上的模样,当然也不把孙照野放在眼里。
但在此时,杨时文跟在朱长乐身后十分伏帖,他眼神里的敬意是藏不住的,时刻放低的姿态让他像换了个人,低调谦卑地让温夕岚不敢认。
这个姓朱的能压制杨时文。
这是温夕岚的第一想法,她不由多看了朱长乐几眼。这几眼被朱长乐捕捉到了,他转过目光,笑微微看向温夕岚,道:“乔次长,既然偶遇了,也让我们认识一下这位小姐。”
“长官,这事不必麻烦乔次长,我可以介绍。”杨时文忽然开口,“这位是温夕岚温秘书,她是城南办的档案员,由于孙主任将档案室拨给情报分析室管理,温秘书也算是我的部下。”
这段介绍让朱长乐和乔知晓都很意外,他们没想到,温夕岚一朵娇花似的,居然在特务机构工作。朱长乐倒也罢了,乔知晓的目光逐渐复杂起来。
杨时文却不管,只向温夕岚道:“你还坐着,快过来见过调统部的朱次长!”
温夕岚连忙起身问好,杨时文接着说明她是赵思泉的外甥女,顺便夸奖温夕岚工作能力强,在抓捕无耳狐和双尾弯诱捕时立了大功。
听杨时文这样介绍,朱长乐不免大加褒奖,这样一来,温夕岚不再是被老男人相看的续弦对象,而成了调统部的精英。
在这一刻,温夕岚还挺感谢杨时文,他帮着解了围。
朱长乐和杨时文是中统过来的,在乔知晓看来,中统和军统都惹不起。既然两个大特务对温夕岚推崇有加,说明这个小女子没那么简单,娶回来做续弦只怕麻烦不断。
乔知晓年纪大了,只想过顺心日子,不想招惹麻烦。
“朱长官,你们聊着,我还有点事要去办一办。”他借故起身,“部长夫人的生辰,也给我安排了几项任务,不做不行呐。”
朱长乐客气着起身相让,等乔知晓关上门出去了,他才向温夕岚道:“温秘书,你去帮我倒一杯咖啡,加三分奶一分糖。”
温夕岚知道是被支走,但很配合地去了。吸烟室里,朱长乐望望杨时文:“时文啊,自从丽君谢世,你就没有再娶,算算快十年了,就没想过再成个家?”
“这就不考虑了。”杨时文笑道,“以前是忙得顾不上,现在是没有心力,也不愿意想了。”
朱长乐哈哈一笑:“我看温秘书倒也不错,周正标致,是个有福的面相。”
杨时文知道这是试探,于是表态道:“赵思泉瞧不上我,此人很有野心,我就别自讨没趣了。”
这说得明白,他对温夕岚没想法。朱长乐听懂了,于是揭过去,转而说道:“你给晴川出主意搞请君入瓮,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有把握抓到入室的贼吗?”
“我不想帮他抓入室的贼,”杨时文实话实说,“我想要影桢密室里的东西。”
朱长乐立即反应过来:“说得对!抓贼是警察署的事,咱们的目标永远是情报!”
“之前我听过风传,讲影桢习惯在家办公,他的保险柜存放着各类机密,因此司令部派了一个小队常驻他家。这次我去晴川家看了,院子里盖着一排平房,看着很扎眼,不符合原先的风格。”
“这些话我也听过!但我一直以为保险柜是只柜子,没想到竟是密室!晴川气没办法将它上交,这也情有可原,但司令部为何把宪兵撤走了?”
“总之密室打不开,而且晴川气级别不够,没必要再浪费兵力。但我认为还有个原因,晴川气抽鸦片,他不想被觉察,因此主动申请撤走宪兵,雇用了和他一样抽鸦片的日本浪人。”
“如果密室打不开,你也拿不到资料啊!难道,你想利用那个入室的贼?”
“案犯杀掉四个浪人潜入书房,这完全是孤注一掷,我猜他有办法打开密室,才会这样冒险!”
朱长乐沉吟一时,摇了摇头:“这只是你的猜测!凭借猜测就用险招,万一失手,晴川气可不会放过你!”
“长官,请君入瓮有双重妙用,也是双重保险。”杨时文凑近低声,“案犯能打开密室最好,如果他打不开,或者他根本就没来,那么我就造一个案犯,帮晴川打开密室!”
“你是说……”
“炸开密室!日本人怕伤到里面的资料,可我不怕,就算炸开后十停毁了三停,我们也能得手七停的情报!”
朱长乐浑浊的眼睛慢慢泛出光彩:“需要我做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