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看见杨时文陪着朱长乐步入大厅时，躲在二楼的谷冰吃了一惊。
温夕岚在一楼，站在一堆旗袍鲜艳的太太小姐中间，她的旗袍还是素，虽然选了清透的碧玉色，但比起一众姹紫嫣红，还是显得清冷。
看见杨时文跟着朱长乐走进来，她也吃惊，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今晚她的目标是田荷，并不受杨时文影响。
按照计划，谷冰要在二楼接应温夕岚。他斜倚栏杆，目光向一楼大厅流连，他看见余玉音把温夕岚拉到一边。她们低低说着什么，温夕岚忽然退开两步，坚定地摇头，余玉音贴上去继续说，边说边打着手势，显得又急又怒。
这让谷冰想起涵碧轩的一幕，他猜余玉音又在介绍男人，上次是日本人，这次该是大汉奸了！谷冰不明白，做舅妈的怎么这样，总把外甥女往火坑推。
余玉音仍旧穿得花，五彩牡丹换成淡粉玉兰，紫红底换成深蓝底，是流行的典雅。也许被惹急了，她失态地抓住温夕岚的手腕，拖着她往里面走，温夕岚不想闹得难看，只得乖乖跟着。路过舞池时，她仰头看向二楼，看见谷冰依旧伏在栏杆上。
温夕岚抬手摸了摸头发，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思让谷冰直接行动。谷冰抬起右手，表示他知道了，然而他也有些担心，不知道温夕岚这次能不能躲得过。
第三十一章 慕林馆
看着温夕岚被余玉音拽走，谷冰准备行动了。出发前，他居高临下观察一楼的角角落落，一切都很正常。
他走下楼梯，穿过握手拥抱各种热聊的人群，走到负责供应酒水的吧台前。正如温夕岚指点的，田荷在这里忙碌着，她手上拎着一张单子，团团转地关照侍应生，哪个包房要送酒，而哪个包房需要送茶。
谷冰倚吧台看着，田荷穿着别致的白色旗袍，上面绣着一条入云龙，而在綉花之上又覆着一层白色蕾丝，因而龙纹并不张扬，只是若隐若现的。
相对于精致的旗袍，她的头发老老实实，依旧是清汤挂面的学生头，周身没一件饰物，然而有绣龙旗袍托底，这样非但不寒酸，反倒有种清雅之美。
“田小姐，”谷冰彬彬有礼道，“赵主任找你，请跟我来。”
田荷停下忙碌，狐疑地盯着谷冰：“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中央饭店的，我们负责今天的冷餐点心和接待。”
谷冰说着弯了弯腰，他穿着白衬衫和马甲西裤，马甲左胸用灰金线绣着“中央饭店”四个小字。在温夕岚打听到中央饭店负责冷餐后，她托罗一平弄到了这套衣裳，不算很困难，身为裁缝，罗一平认得一些承制制服的工友。
田荷也认出这套衣裳，联系中央饭店本就是她的工作，虽然谷冰面生，可中央饭店有那么多服务生，她不可能都知道。
“赵主任在哪里？”田荷信以为真，边收表格边问。
“他在二楼。”谷冰指了指上面，“我领您过去。”
今天做寿的别墅在东郊的慕林小馆，这幢三层楼的建筑靠近四方城，前面有大片开阔的草坪，坐在二楼露台望出去，可见明月起于山林，景色静逸秀美，来宾都喜欢在露台饮茶望月。
听说赵思泉在二楼，田荷不疑有他，跟着谷冰走上楼梯。比起一楼的喧闹，楼上要安静得多，刚转进走廊里，谷冰却刹住脚步，转回身来望着田荷笑一笑。
他的笑容意味深长，田荷立即戒备，向后退了两步。
“现在走来不及啦。”谷冰笑道，“田小姐认得这只箭镞吧？”
他右手轻翻，给田荷看遗落在莲瓣池里的箭镞。田荷的镇定功夫十分了得，随即便冷笑一声：“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把我骗到这来？为什么说这些奇怪的话？”
“唐川贝都说实话了，田小姐就别装了。今晚你的事多，走开时间不能太长，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说些有用的吧。”
谷冰提到唐川贝，田荷知道装佯无用，她冷静下来，抱起手臂说：“你想说什么？”
“枫林晚。”谷冰开门见山，“在这里说话方便吗？”
田荷扬了扬下巴，带着傲气打量谷冰，她想他是来分一杯羹的。这让田荷心里好笑，枫林晚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有眼热的上门了。
她能猜到谷冰的箭镞从何而来，左不过是与晴川家有关，找到证据却没告诉日本人，这算是对方的筹码，也算是自己的侥幸。交易情报的经验此时提醒她，比钱更重要的是命。
“跟我来。”
她也爽快，低声说出这句后，领着谷冰七绕八绕，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库房。里面黑黑的，只有月光从极窄的小窗透进来，隐约照着两人的轮廓。田荷把谷冰堵在屋里，因为空间窄小，他们几乎贴身站着，谷冰很努力地想往后撤，但他背靠几张叠堆的桌子，避无可避。
在这样近到鼻息可闻的距离里，看着谷冰的窘迫，田荷露出洞悉的嘲讽：“小家伙，要说什么快些说！”
她看着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四岁，就算真比谷冰大，那也是有限的，总之够不上称呼他“小家伙”。谷冰知道她想用气场压制，他可不能输，否则后面的谈判无从进行。
他于是挺了挺腰，咬牙站直了些，果然微妙的反逼让田荷往后闪了闪，很好，原来她也不是很老的江湖。
“潜入晴川家的是你吧！你在附近守到凌晨四点，等青木烟馆送来烟泡，等浪人保镖开门拿烟，你冲上去发射弓弩要了他的命。之后，你又杀了三个人，割开客厅的纱窗潜入室内，就在你琢磨密室时，晴川气发现了你。于是，你跳窗逃出书房，从大门溜了，是这样吗？”
听谷冰说完，田荷冷哼一声：“接着说。”
她不想浪费时间去否认，对方已经找到唐川贝了，她否认也没有意义。她只想知道，谷冰找过来想要什么。
“田小姐痛快，”谷冰笑一笑，“我能不能问问，你能杀掉四个人，说明有百分百把握能成功，但是却失手了，为什么？”
“当然有原因，但我不想告诉你！”
“田小姐这个态度，是不想合作了？”
“你的筹码无非是把川贝箭交给日本人，但是交出去之后，你就什么也得不到了。”田荷欺压着靠近谷冰，近到谷冰不得不后仰躲闪，“想合作，就拿出诚意来，别想着要挟我！老娘要别的没有要命有一条，逼急了就鱼死网破！”
“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谷冰只好安抚，“你站好，我们好好讲。”
田荷盯了他一眼，借着月光，她发现谷冰长得不错，特别是那一对双眼皮的大眼睛，清亮里带着些许桀骜，很吸引人。
“你说吧，”她撤回压迫感，“我在听。”
“你还有办法拿到枫林晚吗？我先声明，我可以帮忙！”
田荷打量谷冰：“你用什么帮忙？”
“我能找到你遗落在莲瓣池里的川贝箭，自然有帮助你的办法。”
田荷听明白了：“你能出入晴川家？”
“是的，但不是自由出入。”
田荷眯了一下眼睛：“拿到枫林晚以后，你想分多少？”
谷冰想了一下：“五五。”
“不可能！”田荷愤怒，“异想天开！”
“你弄出四条人命，惊动了晴川，已经失去再次靠近枫林晚的机会！如果没有我帮忙，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也施展不出！”
“你能靠近枫林晚又怎么样？如果你自己能拿到它，就不会来找我！你在怕什么？怕你的真实身份被日本人识穿吗？拿不到枫林晚，于我只是少赚一笔钱，于你是不能完成任务，没错吧？”
她说得没错，枫林晚对田荷是一沓钞票，对谷冰是通向未来的救赎，而对于温夕岚，它有更重大的意义。
人在矮檐下，也只能低低头。
“我让一步，”谷冰妥协，“四六，我四你六。”
“二八。”田荷老实不客气，“你二我八。”
谷冰沉默一时：“没有余地了吗？”
“没有！”田荷不耐烦了，“没事我先走了，再见。”
她说罢转身就走，姿态果断决绝，谷冰一把拖住她。其实谷冰不在意钱财，他只想让田荷知道，他在意钱财。
“按你说的，二八！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当晚为什么会失手？还有，你有办法打开那扇绿铁门的，对不对？”
他的妥协和追问都让田荷满意，她满意地笑起来：“这些事说来话长，在这里不方便，等今天的寿宴结束，你在四方城等我，我们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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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夕岚被余玉音连骗带吓的拖到一楼吸烟室，看见赵思泉正陪着一个又黑又瘦的老男人抽雪茄。
见到余玉音闯进来，赵思泉假作惊讶：“你们跑到这来做什么？不要打扰乔次长！”
财政部次长乔知晓就是那个黑瘦的老男人，今天是部长夫人寿宴，不是公务场合，他尽量摆出和蔼可亲的样子，笑而制止道：“思泉，你不要这样古板！这位是赵太太吧？我还第一次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