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一个爆破手。”
“一个不够。”朱长乐琢磨道,“我从感化院给你拨十个人,包含一个爆破手。”
“是。”杨时文大喜,“多谢长官。”
“是我要谢谢你!等这批资料送到重庆,咱们就是有功之臣!万一日本人败了,我们就是潜伏敌后的爱国志士!党国栋梁!”
说出这些话,朱长乐自己先笑起来,也许当真好笑,他越想越是喜笑颜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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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的舞会进行到如火如荼,乐队奋力吹奏,彩灯疯狂旋转,沉浸在这片欢乐里的人,根本想不起南京城堆积的白骨。余玉音就是想不起的人,谁打来了谁打走了,她都管不了,她只要丈夫有官做,只要儿女有钱花,只要小公馆里日子太平,怎样的战火乱世于她都是太平盛世。
此刻,她倚吧台站着,红酒带来的微醺让她很快乐,她巡视舞池里的男女,想象吸烟室的该有的场景,越发惬意。
赵思泉是对的,她想,利用温夕岚比赶走她更有价值。
然而转眸之间,她惬意的笑容凝固了,因为看见温夕岚穿过人群走到吧台,她像没看见余玉音似的,只对侍应生说:“要两杯咖啡,一杯三分奶一分糖,另一杯随意。”
“你出来倒咖啡?”余玉音尖着嗓子,“不是让你陪着乔次长吗?倒咖啡叫侍应生去就行了!”
温夕岚早看见了舅妈,只是不想搭理。虽然被强行对话,她也不肯多看她一眼,拧着脸说:“不是乔次长要的,是朱长官要的。”
“哪个朱长官?”余玉音一头雾水。
温夕岚这才扭过脸,望着余玉音笑一笑:“舅妈,并不是只有财政部有官,天底下当官的多了,巴结了这个还要巴结那一个的。”
余玉音听出讽刺来,她正要教训温夕岚,忽见一个帅气逼人的小伙子转过来,他也不看余玉音,只向温夕岚笑道:“温秘书,需要我帮忙吗?”
温夕岚见是谷冰来了,她知道有要事相商,于是道:“正好,帮我把这两杯咖啡送去吸烟室,杨专员在等着呢!”
“好。”
此时,谷冰已经脱掉中央饭店的小马甲,套上随意的黑西服。他捧起咖啡,伴着温夕岚向吸烟室走去,余玉音在他们身后徒劳地呼唤:“哎?哎!”
没人理她。
穿过热闹的大厅后,谷冰问:“这是杨专员的咖啡?”
“是啊。”温夕岚答道,“你见到田荷了?谈得怎么样?”
“她讲这里说话不方便,等舞会结束后,要我到四方城等她。”谷冰小声道,“但我答应了她的条件,拿到枫林晚二八分成。”
“分成?这怎么分?”
“用唐川贝出的价,给她八成,把枫林晚买下来!”
温夕岚张了张嘴,她想提醒谷冰,他买鲁格枪都没有钱,哪有钱买高等级情报?但顾及谷冰的自尊心,她没有说,但这让温夕岚明白一件事,经费对地下工作非常重要。
“先听听她怎么说吧,”温夕岚沉吟道,“把晴川家的情况弄清楚,才能考虑下一步怎么走。”
“好。”
他们说着话,走到了吸烟室门口。温夕岚敲敲门,在杨时文说了“请进”之后,领着谷冰走进吸烟室。
见温夕岚带着谷冰进来,杨时文忙道:“长官,这就是谷冰,我跟您提过的。”
朱长乐听谷冰的名字已听得耳朵起茧,见到人还是第一次。也许爱屋及乌,他也带着欣赏道:“原来你就是谷冰,时文可没少夸你,你要好好干,不要辜负了他。”
相反的,谷冰从没听杨时文提起朱长乐,但他在城南办听过风言风语,说杨时文是朱次长的“嫡系”,因此孙主任扳不倒他。
谷冰也对“朱长官”好奇,此时,朱长乐就坐在他面前,头发半白,态度慈和。
“我一定好好干,替杨专员分忧。”
谷冰立正一下,坚定表态。杨时文被他逗得一笑,转向朱长乐道:“小孩子瞎学表面功夫,叫您见笑了。”
“这不挺好?不像你,年轻的时候太犟,见到人不肯示好。”朱长乐调侃,“那几个老头都不肯带你,说你是刺头,只有我知道,有才的人才有刺!看看,还是我的眼光准吧!”
他眼光准吗?现在也说不好。
四人坐在吸烟室里,漫无目的聊些时政内幕,这一小会儿的交谈,对谷冰和温夕岚很管用,让他们打开眼界,接收到城南办之外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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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中不西的寿宴终于在盛大的切蛋糕仪式后结束了,原本赵思泉提议放一顿烟花,但是被部长否决了。战时,烟花绽放和枪炮发威差不多,惊动百姓不要紧,惊动日本人就讨厌了。
放烟花改成切蛋糕,没有那么灿烂,但在潮水般的掌声和西洋乐乒乒乓乓的吹打声里,也算达成了极致热闹。切完蛋糕,寿宴结束,迎来送往再度上演,赵思泉忙得不可开交,这是他最风光的时候,他站在部长身边,带笑点头哈腰,来宾都能品出赵主任未来的地位。
他不走,余玉音自然也不能走,温夕岚也就要陪着。在无聊的等待里,余玉音不甘寂寞地说教温夕岚:“小夕,这样的场合你要多来!今晚能进这个门的,都是当世的精英!你嫁人要把眼光抬高,低于今晚的都不要考虑!”
当世精英?温夕岚觉得好笑,分明是一帮见利忘义的汉奸走狗!但她不同余玉音争论,嘴上功夫没有用,温夕岚喜欢做实事,像是源源不断输送情报,等待胜利到来。
“哎!你有没有听进去呀!”余玉音不满外甥女的淡漠,“我是为你好哎!你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我再不替你谋划着,你这辈子就完了!”
温夕岚不会因为她波动情绪,她的目光在人群里逮住谷冰,看着他向大门走去,而在他前方不远处,田荷已经先一步跨出慕林小馆的大门。
“我知道的,”她依旧淡漠地接话,“舅妈都是为我好。”
第三十三章 四方城
走向四方城时,慕林小馆车水马龙的热闹逐渐远离,明明两地相隔不远,但不知为什么,仿佛一步跨入另纬空间,周遭逐渐安静得令人害怕,除了自己的喘息和脚步,谷冰听不见别的声音。
明明是有月亮的晚上,但月亮总是藏在云间,让山林阴森森的,四方城是明孝陵的引导,走到这里,就要走入古人布下的墓葬区了,因而沿路越发阴森。
田荷胆子真大,谷冰想,选这个地方见面。
四方城高大的轮廓隐隐在望,谷冰加快脚步,不多时便踏上嶙峋石阶。沿石阶走到顶就是四方城,它是一座碑亭,里面安放着明成祖朱棣为其父所立的“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
谷冰刚走完石阶,忽听四方城里传来咿咿唔唔的声音,像有人被捂住嘴巴后奋力发出来的,紧接着,几句低哑的男声传来,说得像是日语。
谷冰意识到不对,因为寿宴不能带枪,他没有武器。环顾四周后,谷冰捡了小臂粗的枝丫攥在手里,悄步向前靠近。
这里之所以被称为“四方城”,因为它四四方方,原本的重檐碑亭顶毁于太平军的战火,现仅存四壁。不知何时,月亮浮出云彩,轻飘飘落在枝头之上,银色的月光遍洒而下,但它不能穿越四方城已逾千年的墙壁,只能穿过失去的碑亭顶,落在孤寂耸立的石碑上。
透过洞开的拱门,谷冰看向驮碑的龟趺,在那一瞬间,他灵识跳动,想到立此碑的明成祖朱棣,戎马倥偬干戈南北的永乐大帝,他可知五六百年后,金陵城会落入异族铁蹄。
谷冰屏住呼吸,又往前走了两步,看见了令人心惊的一幕,两个日本兵按住一个女孩子,一个捂住她的嘴箍住她的手臂,另一个撕开她的衣服意图不轨,他们就在龟趺脚下做这事,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斜倚龟趺,刀尖凝着银霜似的月光。
谷冰热血奔涌,他箭步蹿上,挥起木棒砸向日本兵的后脑。那家伙闷哼一声歪倒了,没等另一个反应过来,谷冰抓起步枪,一枪搠进他的咽喉,血哗地喷出来,飚在龟趺底座瑰丽的雕纹上。
谷冰反过手,连戳了被砸晕的日本兵数刀,戳得他周身都是血窟窿才作罢。处理了两个人,他回过神来,看见田荷掩着被撕开的旗袍,苍白着脸坐在月光之下。
谷冰叹气:“选这里见面,我以为你多么厉害!”
他脱下外套,搀起田荷披在她身上,揽着她往外走。田荷究竟不是普通女孩子,虽然又惊又怕,她依旧克制情绪,一言不发跟着谷冰往外跑。
田荷能遇见日本兵,说明东郊有巡逻小队,这两个不知为何落了单,但用不了多久,尸体就会被发现,到那时候再跑就来不及了。
不多时,慕林小馆的灯光在路边隐现。
“你敢约我在四方城见面,一定有办法在宵禁前离开。”谷冰微喘着问,“我没说错吧?”
“赵思泉把财政部的机动车给我用。”田荷说,“车停在小馆东侧的桂花树下,钥匙在驾驶座底下。我这样子不方便现身,你把车开过来,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