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川已经开始祈祷,姜月只是又逃了。
直到他猛然间意识到,整个空间里似乎不止有一道呼吸。
狂跳不止的心脏终于平缓下来,青年勉强找回丢失的敏锐感官,将目标锁定在了床榻上。
衾被隆起一个小小的鼓包,随着里头人细弱的呼吸微微起伏。
平时这个时间姜月早该起来了,但她昨日赶巧想起一处医书上的错漏,转头一一去改费了不少时间,一口气竟忙到天空擦亮,此刻才睡下不久。
这也不能怪她,先前陈洛川缠着她,根本不得多少空闲,心绪也不好,每天勉强做一点事已是极限;现在陈洛川终于不见了,且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回来,她当然要抓紧宝贵的清净时间,就一时忘了时辰。
而等她终于改完,发现东方既白的时候,姜月心中也莫名慌乱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她现在困在相府不能清晨出诊,又不像在军中的时候要按时与其他军医换班,白天黑夜又有什么分别?
遂告诉了小丫鬟今日不必送膳食来,便安心睡下了。
第76章 想让你多看我一眼
姜月醒来后, 意外发现时间似乎还没过中午。
原以为会一觉睡到下午的。
她揉揉眼睛,感到腹中饥饿,便自去小厨房弄了些吃的。
陈洛川不敢靠近刺激她, 只得派了丫鬟三番两次地寻了由头进来探查。知道姜月竟忽然又自己吃了饭, 只觉得一颗备受煎熬的心被她打捞起来, 又好好放回了胸膛里。
“她还愿意···醒来就好。”
他不得不承认,若是姜月存了死志,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曾经无比头疼姜月这个不服不忿的性子, 恨这女郎如此不懂柔顺屈服, 想不到如今却要反过来庆幸,还好她不是软弱的性子。
陈洛川已在心中大致模拟出了姜月如何在万念俱灰之中,被她那悬壶济世的信念支撑着,又一次燃起斗志。
她用医道救了无数人,终究自己也被医道所救。
···也救了他。
陈洛川无法想象,若这世上再没了姜月, 他要如何独自活过之后那些苍白的岁月。
——
姜月这些日子焚膏继晷地编书, 自己渐渐感觉不是长久之计。
她习惯不了昼夜颠倒的作息,即使前日歇得再晚, 第二日仍会早早醒来。
持续一段时间后,整个白天没有一点精神, 却又睡不着, 只能昏昏沉沉在床边坐着。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姜月脑子里乱乱的, 忍不住胡思乱想, 从古至今被关在一间屋子里编书的人有许多, 其中不乏圣贤,圣贤可曾有过这样的烦恼?
她思索片刻,便想到圣贤被拘禁收押在监牢之中, 连阳光都难以见到,只有更漏可以分辨时辰,完全可以将白天当作黑夜,再将黑夜当作白天,或许并不会有难以入睡的困扰。
······如此倒是十分方便
姜月心生羡慕,若她也能不受日夜影响,写得顺手时便忘却时辰一气呵成,写完后无论何时都能好好睡上一整觉,恢复体力,再醒来又有充沛的精神···
······那该多好!
想到动情处,她不由自主地轻轻勾唇,静静露出一个微笑。
把偷偷潜进来的陈洛川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陈洛川的身形一动不动的藏匿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从外表看似乎没什么异样,但他其实整个人都已经僵住了,一颗心如坠冰窟。
他只是实在不放心,便告诉自己悄悄进来看一眼便好——就只是看一眼,他会忍住的,忍住不露面更不说话,姜月不会发现的。
谁知就看到了她这副模样,不仅皮肤透着不见阳光的憔悴苍白,一个人蜷缩在床边,长时间地一动不动,还露出那样绝望的笑。
她不肯出房门,不肯在院中露面,绝情地不肯叫他在门外窥探到一点身形,就这样静悄悄地把自己作贱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明摆着告诉他,她不想死,又被他逼得活不成。
陈洛川胸中痛如刀绞,他就这样不堪?就讨她嫌到如此地步?
青年难以抑制的红了眼眶,再不能忍受,冲出去低吼道,“···摆出这副生不如死的样子,你给谁看?”
姜月愣愣地抬眼,显然没反应过来。
陈洛川一步步逼近,恨恨伸手捏住女郎精巧脆弱的下颌,“说话!”
姜月只觉得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像隔了层纱雾般朦朦胧胧,又像被巨大的玻璃反射了强光般晃晃忽忽,如坠梦境,光怪陆离。
不然,她怎会看见陈洛川哭了?
“你不如把我关进牢里。”她便对着梦中的陈洛川提议道,“最好是围墙高筑,不见天日。”
如此她便可以不受日夜交替的限制,将所有清醒的时间都用来编书,必然速度大增。
她满怀希望地看着眼前之人,若是梦里的陈洛川答应了,她就去找现实里的陈洛川提一提。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即使在她自己的梦境里,事情也并没有按她的想法发展。这个陈洛川甚至比现实里那个还要难缠,他非但不点头,还加大了力量掐她的下巴,让她疼得一皱眉。
梦里···也会感觉到疼吗?
姜月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但那疼痛并没有持续多久,这个陈洛川就触电似的抽回了手,让她疑心刚才的感受只是错觉。
她迟疑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她看着眼前出现了月白的床幔顶,然后是陈洛川锋利漂亮的面孔。
“你到底想干什么···姜月你到底想干什么啊?”这个陈洛川的声音在颤抖,像是痛哭,“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啊!哪里学来这些怪腔怪调的···我告诉你,你要这么含沙射影讽刺我可听不懂,想骂我就得直接骂!”
“没有想骂你。”姜月平静地陈述。
“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骂我?我不可恨吗?你以前不是很会骂吗?就像以前那样骂我啊!”
···她怎么会梦到一个疯了的陈洛川。
姜月闭上眼,重新睡。
脸上忽然凉凉的。
睁开眼,这个陈洛川紧抿着唇,向来凌厉的凤眸含满了可疑的晶莹液体,还在不断落到她脸上。
“你觉得我身边···是监牢。”
“你在府中锦衣玉食,仆婢成群,哪点比外头差了?担心你闷着,哪怕有再多事务,但凡有功夫就在你身边陪着。你吃不惯府里的东西,我便亲自琢磨南边的饮食给你做···”
“你不喜欢我,这次回来我不碰你一根指头。”
“你还要怎样?非要从我心里剜走一块肉才行吗!”
陈洛川颤抖着嗓子,他做了这一切的一切只是想留住她,怎么这么难呢?
“我若只想把你关起来,建一座监牢,何其容易···但我不想在你心里是个牢头,一想到,就厌之入骨。”
“我想让你把我当作···想让你多看我一眼。”
看到这个娘子的第一眼,就想与她结百年之好。
但他已经藏起了贪心的想法。
“我什么都不逼你了···只要你别走。”
姜月叹了口气。
她实在不理解陈洛川在说什么。
——
或许是被陈洛川闹了一场,叫她实在困极了,姜月破天荒的在白日里睡着了。
再醒来时,一睁眼就看见陈洛川黑着脸坐在床头,劈头盖脸问道,“你是不是这些日子都没好好睡觉?嗯?回答我!”
姜月否认,“我没有,我睡觉了。”
“那这是什么?”陈洛川生气地拿出一堆蜡烛,“你要这么多灯干什么?”
他就说姜月这几日怎么这么奇怪!
尤其是方才,好好的说着话,忽然就闭起眼不做声了,差点没把他吓出个好歹来!
等他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察觉到姜月呼吸十分绵长均匀,又联想到她这几日的反常举动,忽然变打开了某个关窍。
他当即叫来丫鬟,呈上来姜月这边一应日用的记录,果然发现端倪——使用烛火的数目自月前开始忽然增了两倍不止!
以姜月在府中的地位,多用点灯烛根本无人在意,丫鬟也没想到特意拿出来上报,竟真就让这女郎神不知鬼不觉地过上了昼夜颠倒的日子。
陈洛川那个气。
但对上姜月疑惑的眼神,他又说不出重话,只得好声好气地劝,
“你是医者,更该知道爱惜身体才对,要编书慢慢编就是了,古人编书哪个不是经年累月,何须急于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