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许多事情, 无须考虑太多对与不对, 只论想与不想便是。
许多年前, 当她跟在师父身后煎汤熬药的时候,她也只是想为那些连哭号都痛苦微弱的人做些什么而已。
那时候她还不懂许多医理,也没有日后这许多烦恼;那时候她也从不怀疑, 因为师父总是很坚定, 她便潜意识里学会了这样的姿态。
直到现在才知,学来的模样,终究只能得几分形似,要修得神魂骨气,到底还需自己领会一番彻骨磨砺。
她应该好好记住这些日子的怀疑动摇,然后明白自己究竟因为什么而执着。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无意中在陈洛川身上停留了太久, 于是陈洛川转过身时, 便意外撞见一双黑溜溜的眸子。
他愣了愣,不由自主地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醒啦?”青年笑容俊朗, 立刻走上前挨着她坐下。
姜月往旁躲了躲,“嗯。”
陈洛川锲而不舍地靠近, “近日我又新学了些你们南方的糕点菜式, 猜猜今天给你做了什么?”
然而姜月已不想继续理他, 起身就想离开。
陈洛川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拽住, 轻轻一拉, 姜月顿时重心不稳地跌坐在他膝上。
陈洛川收拢手臂,声音闷闷的,“不许走。”
本以为姜月必会不满地使劲儿挣开, 没想到她只是身体僵硬片刻,竟然真的慢慢不动了。
陈洛川一时愣住了。
他圈在姜月身上的胳膊收紧又放开,心中忽然一阵烦躁。
这不正是他一直期望的吗?姜月能安安静静的乖乖呆在他怀里,不要拒绝他,不要反抗他。
可当姜月真的这样沉默下来,把那些闹腾和抗拒通通吞进肚子里,他却发现自己竟然更加无法忍受。
她软软的坐在他膝上,却并没有离他更近。
反而像是忽然把自己完全封闭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不愿再去感知他带给她的一切喜怒哀乐。
陈洛川默了默,告诫自己不许胡思乱想。
他知道有这种病症,有些软弱的人经历了重大变故便容易患上。
但这和姜月有什么关系?这个女郎永远那么生机勃勃,倔强得叫人头疼。
他低头贴近她的脸颊,近到可以看见她垂下的眼睫和眉梢。
“···怎么了,不开心吗?”他嗓音微沉。
姜月摇摇头。
她在想事情,暂时没空搭理陈洛川。
陈洛川眸色一暗,声音却更加温柔了:“是想出去玩吗?今天就带你出去好不好?”
姜月仍是摇了摇头。
她在想事情,暂时也没空出去。
青年向来凌厉的眼睛里终于划过一丝无措。
“···阿月,你在想什么,都可以告诉我的。”
“···提什么要求都可以。”
“···就算是骂我也可以,不会怪你的。”
姜月一晃神,没听清他具体说了什么,便敷衍地“嗯”了一声。
而这样的反应落在陈洛川眼中,却几乎是完全坐实了姜月的自我封闭。
陈洛川只觉得胸中一片闷痛。
他张了张口,一时间甚至想捉着她的肩膀质问她——先前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不是连失去贞洁都不放在心上吗?不是连那么可怕的战场都熬过来了吗?
怎么突然···就承受不住了呢?
青年紧紧咬着牙,最终却颓然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她变成这样的。
——
姜月自觉消沉了许多时日,积下了许多事情未做,一门心思扑在整理医案上。
她闲暇时是随和的性子,与谁都愿意说笑两句,忙碌起来却极喜静,还有些避人。
她自己到不觉得什么不妥,落在别人眼里却是出了大事。
“我瞧着夫人…竟像是不好了…”
两个丫鬟并排走着,一个年纪小些的忽然下定了决心似的拽住另一个的袖子,哭得抽抽噎噎。
旁边正路过那年长些的丫鬟顿时骇了一跳,“呸呸呸,这话可不敢胡说!”
她四下张望一圈,又紧紧握住小丫鬟的手,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素来不是胡闹的人,你可是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怎么这么胡说?”
小丫鬟哽咽一下,上气不接下气道,“夫人是个好人,可好人怎的就没好报…姐姐,按理说我在府里当差,不该编排主子,可眼见着夫人一日憔悴似一日,当初那样一个能干人,如今只不言不语的在屋里枯坐着,形如槁木死灰一般,今日更是连水米都进不下去,膳都不让传了,我的良心过不去呀!”
年长丫鬟也惊住了,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此事若是当真,你须尽快告诉大人才是。”
小丫鬟听了,却是拼命摇头,“万万不可!夫人这副模样……”她微微犹豫,咬了咬牙,“本就是被大人逼的,我们若能悄悄请来那位林公子劝一劝,或许还有些用——那是夫人的嫡亲师弟,性子又好,莫名其妙被拘在相府一年多也没跟咱们下人为难过;但若被大人知道,不仅大人免不了生气,夫人更不用吃了。”
她说得隐晦,年长丫鬟却听懂了。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夫人是被强娶进府里,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面上不明说罢了。
按说这样的事也不稀奇,京城中的贵胄高官,看上哪家女郎向来容不得拒绝。
一开始再多不情愿,锦衣玉食,恩威并施,大多也就慢慢认命了。
只除了夫人——
先前跑过几回不说,后来说是遇刺,几乎要生死不明,让大人疯了似的找人,现在却又突然安然无恙地回来,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怎么回事。
她竟真的差点就在当朝首辅的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了。
这般桀骜不驯,又有这般胆识手段,却要被人硬拗着拘在府里。
也难怪她生了这般重的心病。
“心病只得心药医,可万万不能把催命符再给请去了。”小丫鬟带着哭腔道。
年长丫鬟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都道夫人姻缘贵极,谁知最终成了这副模样。
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身玄衣的青年正站在树后,不知听了多久。
陈洛川眼眶红得近乎滴血。
他原本只是听见丫鬟们说起夫人,便来了兴趣,想听听私下里有什么关于姜月的事,便刻意隐匿了身形,两个丫鬟自然发现不了。
谁知却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姜月想干什么?饭都不吃了想绝食?
陈洛川十指紧握成拳,狠狠抵在胸口。
姜月从前三番五次地逃,但从没有过半点寻死觅活的想法。
他能看出来,她的逃跑不是因为多厌恶他,而是太向往自由,向往自由地去做那些她看重的事,所以她不会用寻死这种方式来反抗,因为那样她想要的一切同样都做不到了。
胸中刺痛如同刀割一般,巨大的惶恐中夹杂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怨恨——他明明已经退让了,姜月心情不好,他这几日便都乖乖躲开了不去碍眼,为什么竟然要去寻死?
为什么···还是厌恶他到了如此地步。
那般执着于医道的女郎,宁愿放弃她想要的一切,也要不计代价地离开他身边。
阴阳两隔,不复相见。
他几乎踉跄着赶到姜月院中。
···求你了,别这样丢下我。
他认输了,他真的认输了。
只要她能好好活着,像从前那样鲜活自在,在哪里都可以。
在没有他的地方也可以。
一路飞奔到院外,陈洛川忽然停下来,压抑着大口喘气。
这段路程是很短的,只是如果不这样,喉间的哽咽就要抑制不住了。
他不想姜月对他最后的印象是个哭哭啼啼的神经病。
陈洛川勉强平复好呼吸,慢慢踏进去。
院中无人。
姜月常坐的窗边也空空荡荡。
陈洛川心口一紧,有些失态地快步闯进去,失声喊着她的名字,“阿月!”
他心跳得厉害,止不住地胡思乱想,依姜月的性子,若打定主意不想活了,恐怕根本不屑绝食这样拖泥带水。
他先前又从未想过她可能寻短见,屋里一应锐器根本没管。
吩咐不让传膳,会不会只是她觉得反正自己要死了,没必要再浪费吃食?!
陈洛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越想越惊恐地发现这完全就是姜月的思路。
前厅,内室,没有人,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