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姜月听了,慢吞吞摇了摇头,
“此言差矣。”
陈洛川差点跳起来。
好在姜月紧接着便解释了,“编书之事甚是繁琐,一二十年能成书已是焚膏继晷的结果,之后还有印发一类的事务需要奔波,多得是人来不及等到所著问世便撒手人寰···幸运些的能有门生后人可以帮忙继续整理编纂···但我又没有,只好自己抓紧些。”
陈洛川冷笑一声。
他没继续多说什么,姜月便以为是被自己说服了。
当晚,她照旧点了灯。
一道修长的影子落下来。
姜月提着笔疑惑抬头,“你挡到我的光了。”
逆着光,她看不清青年的神色,只有暗色的轮廓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利落。
对方似乎牵了牵嘴角。
然后干净利落地把灯盏全灭了。
四周骤然黑下来,姜月不适应地睁大了眼睛。
还未等她看清什么,青年结实有力的手臂已经探过来,熟稔地把她打横抱起。
“睡觉。”
“···我不困,我不想睡···”
“不困?”青年重复一遍,像是把这两个字在舌间绕了一圈,语气微妙古怪。
姜月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她被凌空抛到塌上,猝不及防地整个陷进柔软的被褥。
不等她手忙脚乱地翻滚着爬起来,青年曲起一条腿,高大的身躯已经牢牢压上来。
线条流畅的手臂极近地撑在她脸侧,极具侵略感的温热鼻息让她刚刚试图抬起的脑袋瞬间又死死贴回了床榻,不可撼动地把她囚困于方寸之间,
“不困就干点别的。”
姜月僵硬片刻,不情不愿地暂时老实了。
没必要。
白遭这顿罪,没必要。
黑暗中,似乎有人低笑了一声。
姜月一动不动,紧紧闭着眼睛,恨不能立即睡死过去。
耳边传来细细簌簌的响动。
姜月紧张地屏息凝神,感到自己的脖子被轻轻托起,然后塞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是一个枕头。
然后她的鼻子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现在知道怕了?”青年含着笑意冷哼一声,“今日且放过你,若往后还敢再犯···一起与你算账。”
第77章 我也可以让你开心的
在陈洛川的威逼之下, 姜月很不情愿地被迫放弃了夜晚的时间。
更糟糕的是,陈洛川又住下了。
姜月试图把他弄出去,“你走吧, 你把蜡烛带走, 我会睡觉的。”
陈洛川好不容易找到借口留下来, 怎么可能让她如愿,“那怎么行?传出去人家该背后嚼舌,说我堂堂首辅小气至此, 苛待正妻, 晚上多用点烛火都不许。”
“······”,姜月咬牙切齿,“谁敢传出去?谁又敢嚼你陈大人的舌?”
陈洛川摸摸下巴,被夸得有些飘然,“夫人谬赞。”
姜月气得握紧了拳头,直想做些犯上之事。
陈洛川见势不妙, 赶忙嘿嘿一笑, 殷殷伸手去捞她的腰,
“夫人这样的名医, 要编医书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在下身为宰辅, 怎能吝惜灯烛?等会儿还让她们再拿几个大灯具来, 你要在案上写字, 多些照明眼睛舒服。”
陈洛川动作看着随意, 姜月却发现自己奋力左躲右闪也不能避开, 还是被人结结实实抱个满怀。
更兼这一番奉承冠冕堂皇,专欺她不善言辞,堵得人哑口无言, 简直郁闷到了极点。
姜月气得发懵,满脸难以置信,一时竟愣在原地。
陈洛川趁机低下头,深深埋进她不设防的颈间肆意嗅闻。
他所求不多,不过想在她身边占得一席之地罢了。
“整日呆在房里也不觉得闷,我带你出去逛逛可好?”,陈洛川满心喜爱,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姜月心中一动,她倒无所谓闷不闷,但出门就意味着可以找机会跑。
“可以。”她不动声色道。
这一个多月发生了太多事,朝野暗流涌动,改天换日。
长安的街道仍旧繁华。
树荫繁茂,未开尽的花在暖风中招摇,路边有许多卖各色零嘴的铺子,呼吸着空气里的甜香,姜月的心情不由自主的变好了一点。
她和陈洛川是共乘一骑出来的。
姜月对这个安排当然是非常不满,强烈提出她会骑马,可以自己单独一骑。
陈洛川虽然也想让她玩得顺心,但考虑到此人累累的前科,他实在不想在大街上闹一出纵马追逃,最终还是没有答应。
姜月不太高兴,出门时便很懒散,整个人提不起精神。
感受到她的变化,身后青年勾唇一笑。
他往前靠了靠,姜月便觉肩头一热,贴上青年结实的胸口。
“开心吗?”他轻笑着问道。
“你看,我也可以让你开心的。”
姜月没有答话。
陈洛川顿了下,继续露出笑容,“留在我身边,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坏吧。”
样貌出色的青年做出这样小意温柔的姿态,叫偷偷打量的路人都不由自主地目露惊艳,却仍没能打动他想打动的人。
姜月仍旧没有开口。
面对久久地沉默,陈洛川嘴角的笑意逐渐变得干干的,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转瞬间被蒸尽了水分,再难维持。
陈洛川能感觉到,即使两人共骑在一匹马上,甚至仿佛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姜月的脊背仍然固执地紧绷着试图和他保持距离,削瘦的肩膀像一座小小的山峰,硬硬地硌在胸口,硌得人生疼。
即使已经有了准备,陈洛川还是抑制不住无奈又挫败。
他握紧了拳又放开,准备故作轻松地挪开话头。
姜月忽然冷笑了一下,
“陈大人,我斗胆提醒您,你只是把从我这里夺走的东西归还回来了一丁点儿而已,摆出这幅模样是要做什么?难不成还等着我感恩戴德么?这善人未免也太好当了些。”
大街上人来人往,她没收着声音,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当众下了陈洛川的面子,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姜月心中却一点也痛快不起来。
陈洛川丢了脸面,但周围的视线并不全是在看陈洛川的笑话,还有相当一部分指责的目光投向了她。
即使她这样委屈。
只因为人家认定了她和陈洛川是夫妻,一个妻子无论如何不该对自己的夫君不敬。
姜月从未在人群中受过这样的围剿,她是个好医者,走到哪里都是倍受爱戴的。
可是这群人不一样,她在长安行医的时间太短,以至于即使他们生活在同一座城池,他们不认识她,对她的医术和她的一切都一无所知,此刻他们只知道她是个胆敢对夫君不敬的无礼妻子。
姜月紧抿着唇,脊背越发僵直,仿佛要这样用力地支撑着自己。
即使冤屈如窦娥孟姜,若所有旁观者都不屑一顾,也会有一瞬间怀疑难道真是自己在无理取闹吧。
原来除了权势压人,这世间还别有一种求告无门的滋味。
姜月扯着嘴角,苦笑了下。
在这座京城中,她算是把从前未曾尝过的委屈都尝尽了。
“…没有要你感恩戴德,只是想让你开心点而已。”
陈洛川像是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讪讪憋出一句。
姜月还没来得及反应,陈洛川又连珠炮似的说道,“你饿不饿?我知道前面有家食肆,江南点心做得很是可口,带你去尝尝。”
说着,陈洛川飞快地一抖缰绳,乌骓马便由踱步慢慢小跑起来,很快掠过几条街,停在了一家人来人往的食肆前。
其实陈洛川平日里很少研究这些,一来自己对吃食要求不高,二来底下人也没那个胆子怠慢,府中的餐饭便足够称心,没必要浪费时间出来尝新鲜。
但现在不一样,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讨好姜月了,好不容易发现她不太吃得惯京城的口味,简直是卯足了劲儿搜罗善作江南美食的厨子,重金请进府里教授厨艺与他,这些日子已零零散散学了不少菜式。
这家店的白案师傅便是其中之一。
陈洛川私心其实并不想把姜月带到这些店里,他更想她只吃他做的,这样会让他感觉他们变得亲密了一点。
只是方才姜月忽然情绪不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直觉跟刚才那个地方有关。为了快点带她离开,情急之下找了这个借口。
于是到了店门口,陈洛川又开始磨磨蹭蹭不想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