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摇摇晃晃，似乎有谁的目光探究地看过来，姜月不太自在地又往旁躲了一躲。
…人太多了，难免叫人生怯。
但想到自己的计划，她的眼神就坚定起来。
就是要在众人面前才显得诚意。
这宴会也是她事先打听好的，怎能在这时候怯场，临阵脱逃？
姜月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身侧握了握拳，低下头侧身推开帐帘，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帐中声音嘈杂，中央有乐伎舞伎献艺，仆从亲兵或在主子身后站着，或在来往走动。
她身形小，又有几分灵巧身法，贴着帐延直往前走，一路有认得她的自然不拦，眼生些的看她与别人招呼熟稔便也不多事。
很快便到了靠近主位的地方。
这个位置已经很醒目了，几乎稍微注意就能看见，更别说一些自打她进来就暗暗留意的人。
陆柒身边几个席位都是面孔稍显稚嫩的小郎君，身上衣着也较众人精贵雅致，明显与其余武将不同。
几个年轻人打量姜月几眼，互相交换了眼神。
其中一人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挪，挡在陆柒和姜月之间。
“将军面前的菜色瞧着真好，看得我都馋了。”
他看上去年岁最小，却生得最是貌美，嘴边又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笑起来便显得稚气未脱，即使是不合规矩的说，经由他说出来也不惹人厌烦。
陆柒果然没有生气，反而笑道，“九郎看上什么了？自己来取便是。”
崔九郎面色一喜，依言上前，却是挨着陆柒跪坐下来，赖着不走了，“九郎给将军布菜好不好？将军尝了好的，就赏九郎一筷子。”
姜月离得不远，将二人对话听得分明，浑身一阵恶寒，只盼着陆柒赶紧把这乳臭未干的小郎君打发走。
没想到陆柒竟不置可否，任由那崔九郎留下了。
姜月面色一僵。
崔九郎这神来一笔让她进退不得，尴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想想自己马上要做的事情，再看看腻在陆柒身边亲昵说笑的崔九郎，她只觉得眼前一黑。
…要不下次再找机会吧，陆柒是有器量的人，向来不会因为晚了几天就对她失望。
第63章 到底是艳羡这独一份的荣……
此时瞿溪玉也注意到了这边, 见姜月面露难色，他略一思索，善意道,
“阿月莫急, 我这里的给你吃。”
“……”
姜月面色一僵, 扭头装作没有听见。
什么话，她难道就为口吃的吗？
陆柒身边，崔九郎亦是面色一僵。
他有意占着陆柒的注意, 就是不想让她注意到那个医女, 好晾一晾她。
倒没想到这女医面皮甚厚，心思深沉，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凑上来。
这医女借着陆柒的看重，身份水涨船高。但她与陆柒有什么关系？非亲非故的，陆柒放着他们这些本家子弟不提携，却去看重一个出身低微的外人！
他不敢说陆柒的不是, 还不能给这贱人几分颜色看看了？
他倒要看看, 这女郎的脸皮能厚到什么地步。
崔九郎暗自撇了撇嘴，又往陆柒身边凑近了些, 殷勤地帮她布菜。
陆柒仍旧面色如常，对他的举动既没拒绝, 也没表现出什么特殊, 但在外人眼中, 这般默许本身已是一种看重。
“将军尝尝这个。”
“将军的酒盅怎么空了？快来人去倒些。”
崔九一张嘴动得飞快, 神色举止却自然俏丽, 分毫不显刻意，只有一股少年人的热忱天真。
陆柒或许察觉出了什么，却没太放在心上。左右不过是底下人争宠的心思罢了, 她也没甚功夫一桩桩细纠。
“将军近日胃口不佳，我等甚是忧心…”
见姜月嘴唇嗫嚅几次都未能插进话来，崔九心中得意，越发更进一步地炫耀自己得看重，近日一直随侍。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转着眼睛观察姜月的面色。
即使这个女医再能装腔作势，几番搭话不成，又被提及近日被冷落的丢脸之事，面上一定也挂不住了。
谁知姜月眸色一亮。
“既知将军纳食欠佳，怎不来寻医者？”
她语气微有责怪，又带着一贯的柔和腔调，
“不过小郎君年纪小，怕是第一次离家，照顾好自己已是不易，能有这份顾念将军的心已然贵重，行动上或有疏漏……将军宽宏，想来也不会怪罪。”
话一出口，陆柒筷子停了。
崔九慢慢睁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又夹杂着懊恼羞愤的神色。
姜月自己也愣了一下，随机快速抬手虚虚掩住了嘴巴。
……她怎会讲出如此矫揉造作的话来！
她甚至有些不敢看陆柒了，垂着眼，额角颈根一阵阵地发热，沁出点点细汗。
陆柒手里抓着筷子，难以言喻地上下打量了她一阵，终于挥了挥手。
“无妨。”
她拍了拍崔九的一侧肩膀，“你先回去。”
崔九难得地没有立即答应，八面玲珑地心窍都堵塞了一瞬。
他不能理解，这个出身低贱的女医是怎么大言不惭地打起这种官腔？
简直是恬不知耻！
他白玉似的面庞气得通红，又万万不敢在陆柒面前表现出悖逆，忍得浑身都在细细发抖。
“是。”
白玉似的人低着头，委屈得不行，压着嗓子规规矩矩行礼告退。
他才一起身，就觉余光中一抹青影闪过，姜月已极快的跪坐在他原先的位置！
崔九即便不是习武之人，也无师自通地在袖中捏紧了拳头，咯吱直响——真是欺人太甚！
他衣袍窸窸窣窣，忍辱负重地一路咯吱咯吱回了自己席位。
旁边与他交好的崔氏子弟凑上来，不无羡慕道，“九郎，将军留你那么久，与你说了些什么？”
虽说一族子弟同气连枝，崔九得脸他们也与有荣焉，但到底是艳羡这独一份的荣宠。
崔九勉强笑了笑，他自然知晓同族这些小心思，若是往常必要花些心思应对，既安抚对方莫要生妒坏事，有强调自己地位以防有人妄想取而代之。
但今日他实是没有心力。
他第一次受了这天大的委屈，却得为了大局和脸面不叫任何人知道，心里翻涌极是难受。
崔九顿了好几瞬，才勉强平复了呼吸，放松了脸上僵硬的肌肉，扯出一个尚算得体的笑。
同族并未在意，他比崔九他们都大些，排行在三，出来时就担着照顾弟弟们的责任。
见弟弟这幅情态，他已有些了然。
崔三探究的眼神从弟弟身上转向主位。
“哎，将军旁边那个……就是那女医吗？难怪得将军看重，这般举止容貌，说不准真有些来头。”
“不可能！”
容貌姣好的少年忽然暴躁起来，眼中溢出一丝压制不住的厉色，低低吼道，“你懂什么！又不是你去与她交锋！”
“好好好，我不懂我不懂。”
崔三的眼睛仍若有所思地落在姜月身上，随口敷衍道。
原先只以为医者都出生低贱，现在一看倒也并非如此，许是有名有姓的人家落魄了，不得不操持贱业聊以糊口。
既如此，叫九郎纳了她也还勉强。
崔三郎心中暗暗计较。
虽说身份仍是太低了些，太委屈九郎，但此举既能叫陆柒彻底厌弃了她，又能狠狠下一回陆柒的脸面，九郎受这委屈值得。
若是实在嫌弃，忍耐一时半刻，一进门就送出庄子上好了。
崔三郎敛眸，眼神精明中透出一抹憋屈。
这陆柒拿了世家的好处，合该乖乖给世家当狗，可现在竟是反客为主，撕咬起自己的主子来，吃得满嘴流油！
这个白眼狼，她也不想想，若无崔家在背后，她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将，哪里能有今天？
非但不知感恩，反而猖狂得不知天高地厚，不仅不肯承认自己出身卑贱，还拉着一伙子卑贱之人加官晋爵，耀武扬威。
甚至叫他们沦落到和这些贱人争宠，这不是把世家的脸甩到地上踩吗？
崔三郎面色阴沉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只是九郎不能知道崔家和陆柒之间的这些阴私。
那陆柒心思缜密得可怕，像是能看穿人心一般。只有九郎这样单纯无知的，才能得她一二青眼。
不能直白告诉九郎，那他得想个法子才是。
崔三郎沉默片刻，像是十分随意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气闷喝酒的弟弟，
“九郎，你且莫要喝闷酒，抬头细看一看这女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