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然察觉，自己跟着陆柒似乎也并没有多久。
……可是就是这短短时日，竟觉得比过去此生还要长。
她做了好多事情，影响了好多人。
因为她的改制而受惠的士卒，恐怕比她穷尽一生能救治的人还多。
这是曾经最美好的梦境也不曾出现过的。
心中又有一个声音在说，哪怕往后她还能去许多地方，遇见许多人，但是愿意像陆柒这样用她的，恐怕天地间就只此一个了。
姜月鼻子一酸，只觉得刚收住的眼泪又要往外滚。
“恕我失礼，若二位大人无他事，容我先行告退。”
她匆匆一礼，也顾不得两人什么反应，胡乱掩面转身。
今天的陆柒太叫她陌生，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第62章 妥协
姜月走得冲动, 回过神来又有点后悔。
本想等着陆柒过来，随便给个台阶便下了，谁知几日过去, 竟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面露沉思, 有点不自然地抚了抚衣袖。
但她尚能沉住气, 心中也憋了点委屈，不想先行低头。
毕竟此事说来，她并无错处！是陆柒平白冤枉人。
可……怎的就有的是那先坐不住的人！
“大人三思啊。此次将军回来, 身边可多了不少人, 亲近非常，又都是本家子弟…”
“大人切不可争一时意气，与将军疏远了，反叫别人有了可乘之机！那岂不是正合小人之意？”
耳边聒噪的声音叫人心烦，若不是顾及身份，她真想用袖子掩了耳朵, 或是赶苍蝇似的挥舞几下, 把这些没眼色的人统统赶出去
——那场争吵来得突然，并未避着人, 几乎所有人都很快知道了始末。
旁的士卒什么想法不得而知，但军医署的人是半点也不希望她和陆柒有嫌隙的, 连日来已明里暗里劝谏了好几轮。
女医的目光聚焦在手中一卷册子上凝聚了半晌而一动未动, 终于不胜其烦, 故意用了些力气摔在案上, “啪”的一声, 打断了对面之人的滔滔不绝。
正被推出来说话的是方大夫，他原本就有些扭怩，此时被唬了一跳, 立马恼羞成怒地瞪起眼睛，
“你，你这是做什么！”
方才旁人劝说都没事，怎么轮到他就挂脸！这妇人就是在针对他！
姜月听见这熟悉的讨厌语调，略略回神，皱眉看了他两眼，并没有计较。
“你们都觉得，此事是我的过错？”
她单刀直入，边上围着的人互相看看，听出这话语气不对。
“呃……这……”
“话也不能这么说……”
一群军医面露难色，他们平日里治病为多，也不是那种久经官场的人精，对于这样有些尖锐的问题一时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若说错姜月似乎也没错，她对陆柒向来是拥护有加。
但他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上官为了争一时意气和主将疏远了呀！
“大人听我一言。将军贤明，想来不会平白误会大人。”
吴老大夫摸摸胡子，在同僚们一筹莫展的眼神中率先开了口。
“吴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姜月转过头，语气不善，“还是想说是我有错在先喽？”
她冷哼一声，环起胳膊，一一扫过在场众人，
“你们呢？也都这么想？”
“我便知道，一个个嘴上含糊其辞，心里怕是早就给我定了罪了！”
众人原本低着头不做声，这下纷纷唰地抬头，眼神惊疑不定地在吴大夫和姜月之间逡巡。
“这，这，吴大夫讲话太冲动了…”
“我等绝无此心！绝无此心！”
有人抢步上去拉住吴大夫往一边拉扯，在中间打圆场。
这吴大夫也真是，怎的突然开腔，也不先与大家通个气儿呢！
这位姜大夫是什么脾性，这些日子处下来还不够清楚么？这般说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啊！
他心里急得不行，拼命冲吴大夫使眼色。
吴大夫却是不慌不忙把他的手按下去，迎着姜月不悦的目光，镇定一笑，
“大人莫要性急。我的意思是，将军贤明，可若身边多了小人，被谗言所惑，也难免偶尔失了判断。”
“若大人不能暂且含垢忍辱，与将军好好澄清一番，解了嫌隙，岂不是叫小人得意？”
姜月垂了垂眼，“你说的不无道理，我也正有此猜测。”
吴大夫声音顿时一喜，“如此甚好啊！不知大人打算何时去找将军？我等已探听好了，将军这几日都在帐中。”
不止吴大夫，满帐的眼睛都暗暗抬了起来，充满期待。
姜月自然察觉到，身子微微一僵，声音便有点不自然，“……倒也不必这般着急。”
她一早就这么猜，仍然迟迟不肯低头，自然也是有考量的。
小人挑拨固然可恨，陆柒偏听偏信难道就没有错吗？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相信将军终有一日会还我清白。”她咬着牙道。
众人再一次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姜月看上去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眼神闪烁不定，像是正在下定某种决心。
吴大夫还没想好怎么继续劝，方大夫已直觉不妙，跳了出来，“话不能这么说！”
他一嗓子极其洪亮。
姜月吓了一跳，“你有什么高见？”
方大夫轻哼一声，“高见谈不上，只是我这个人向来看不惯小人得志。”
他说着，十分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地看了姜月一眼。
可惜没有人理他。
“方大夫有什么话快说啊，怎么忽然不说话了。”有人催促道。
方大夫忍了忍，咬牙愤愤道，“我活了大半辈子，也算看明白一些事情。这些做主子的何曾在乎你身正身斜，不过是投其所好最重要罢了。”
“你要清高，放不下身段，便会被那起子小人钻了空子，替你在主子跟前卖弄！到时候主子用他们用顺了手，当真弃你如秋扇，你又有什么办法呜呜呜呜呜呜……”
方大夫悲从中来，已不知说的是姜月还是自己，“呜呜呜哇哇哇哇！我又何尝行差踏错！在这军中苦熬资历，却抵不过将军喜欢年轻的女娃娃！呜呜呜哇哇哇！”
其余众人赶紧围上来劝解，七手八脚地把他往下带，
“咳，方大夫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商量正事儿呢，老方你就别扯这些了。”
姜月虽不喜他，但人都哭成了这样，也不好不安抚几句，
“好了好了，方大夫不过而立之年，如何就活了大半辈子，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只是不知为何，方大夫似乎哭得更大声了。
姜月有些无奈，挥了挥手示意两旁将他先带出去冷静一会儿。
帐中清静下来。
姜月开始沉思。
方大夫的话她还是听进去了。
除开某些含沙射影的部分有些偏颇，其实也不无道理。
她的医术超过方大夫是毋庸置疑的，但陆柒当时未必知道，对方启用她的原因虽不像方大夫说的那样，但也的确与医术无关。
姜月还清楚的记得，当日陆柒与她说的交易内容——要立她做个筏子，用任命女子为官的张扬做派掩盖真正的改制意图。
因为这话，她日日不敢掉以轻心，严阵以待未知的刁难，毫不留情地敲打刺头的方脸。
成果还是十分可喜的，目前为止都没有遇见什么太棘手的攻歼，整体氛围与她的民间行医的时候相差不大。
……甚至可能还要更好一点。
不知是不是错觉。
姜月迟疑了一下。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军中立足的根本并非自己引以为傲的医术，而是陆柒的看重。
而对陆柒而言，她并没有什么不可取代之处。
——
姜月找到陆柒的时候，主帐中十分热闹。
似乎是在给陈洛川饯行，除了几个熟悉的主将，还有一众衣冠得体的陌生面孔。
觥筹交错间，只有陆柒面前仍是不变的茶盏。
“青州军纪严明，我身为主将，自当以身作则。”
女将举起茶盏，向众人示意，“今日只得以茶代酒，不成敬意。”
姜月顿在门边，悄悄往里看。
“姜大夫怎么不进去？”
端着东西来往的亲兵看她眼熟，随口招呼道。
她赶忙把手中帐帘放下，小幅度地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