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郎杯子一顿,虽不解其意,仍是照做,眯了眯眼睛看向上首,“如何?”
那女医跪坐在陆柒身侧,取代了他的位置,却木讷得很,也不语笑,反倒是陆柒不时侧过头去。
崔三郎一笑,声音包含深意,“容色如何?”
崔九郎愣了下,这才把目光聚焦到姜月面上,只觉这女郎白得晃眼。
片刻,他轻哧一声,
“莫非兄长看上了,有意收用?莫怪小弟多管闲事,这女郎绝非善类。”
崔三郎失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看来九郎很不喜她?”
崔九郎轻哼一声。才被这女郎下了面子,他心中自是极为不喜。
“九郎听我一言。”
他招招手,示意幼弟靠近,压低了声音,“我听人说,那位陈大人暗中思慕这女医。”
崔九郎一顿,缓缓坐直了身子,“当真?那为何……”
崔三郎笑了笑,“传闻说,虽则陈大人思慕这女医,她却不愿,即使陈大人用了强硬手段,也仍旧刚烈不屈。”
崔九郎立马啧了声,目露蔑色,“刚烈不屈?我看是不知好歹。”
崔三郎不在意,笑而不语地看了他数息,直把他看得头皮发麻,才摇了摇头,继续道,
“为兄记得,京中人人都说九郎你有几分首辅年轻时的风采……”
……却大不及也。
后半句话没说出口。
崔九郎白而精巧的脸上再次泛了红晕,并非羞涩,而是比先前有过之无不及的恼怒。
他听懂了。
他必要将这女医收入囊中,叫她对自己恋慕有加!
第64章 无足轻重
姜月坐在陆柒身边, 仍在忐忑不安地暗中观察陆柒的脸色。
陆柒看上去兴致不减,没有因为她贸然出现,顶替了那个貌美小郎而表现出不悦。
她一手紧紧攥着袖子, 稳了稳心神, 按照原计划开口道,
“听闻将军今日宴饮,我与将军多日不见,特意制药膳一道, 聊表心意。”
陆柒顿了下, 笑着转过头,“噢?既是阿月心意,快叫人去取来。”
姜月便靠近过去低声道,“已在外头候着了。”
陆柒眼中笑意更盛,似乎从未她生分过,立马挥了挥手叫人出去取来。
侍从出去, 帐帘微微掀动, 姜月紧紧盯着那边,眼尖地觑见外头方大夫满脸堆笑地拉着侍从说了些什么, 侍从也给面子地连连点头。
不多时,侍从一路小跑地端上一只小银盏, 还未到近前, 浓郁的香气已扑鼻而来。
“鱼汤?”陆柒这回真有点稀奇了, “难为你费心了。”
这个时代调味少, 弄出来的鱼味道都挺腥气, 她一直是不怎么感冒的。
不过这鱼汤味道闻着却一点腥气不见,可见制作者花了许多心思。
陆柒一直是对生活质量没什么要求的人,此刻闻着这样熟悉又陌生的香味, 竟十分难得地难得对一道吃食产生了期待。
她心中莫名有点感慨,这种在她原来时代十分常见的东西,居然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了。
姜月矜持一笑,垂下眼,“不过是寻常吃食,加上些药材,更能滋补罢了。”
陆柒点点头,示意侍从把东西放下,伸筷子尝了一口,赞道,“不错。”
见姜月只说了一句就不再开口,那侍从忍不住在一旁插话,
“将军,姜娘子见您回来瘦了许多,这些日子一直忧心着,想方设法要给您弄些好药膳补补。她谙熟水性,就亲自下水抓来鱼做了这道鱼羹。”
“我晓得。”陆柒笑了下,“军饷里有什么没有什么我最清楚不过。且看这鱼的大小,正是附近河中的。”
此言一出,侍从和姜月具是愣了下。
看着陆柒泰坦自若地继续吃鱼,似乎并不打算开口再说些什么,两人都有点傻眼。
姜月悄悄在桌下绞了绞手指头。做这一出总归是存了点邀功的心思,陆娘子怎么一点也不在意啊。
不过好在还有后手。
她沉住气,静静等着陆柒吃鱼。
陆柒吃东西很快,即使是这种多刺的小鱼,也两三口一条吃得十分灵活。只是吃着吃着,她忽然眉头一皱。
细腻的鱼肉中混进了奇怪的口感,似乎是……布料?
眉心微微一跳,她瞥了姜月一眼,就见对方又自以为隐蔽地紧张兮兮地看着她。
……搞什么,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陆柒脑子里闪过诸多前世在史书看见的桥段,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
不过也不想为此再驳自家女官的面子,她默了默,端起银盏喝了一大口汤,咕咚一声把东西吞下去了。
她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没兴趣,不然早就自己安排人做了,何须等到旁人献瑞?
陆柒心中暗叹一声,她又没传出喜好祥瑞的名声,姜月怎么想出来冒然送这种东西的,太鲁莽了。
姜月一直注意着她的神色,在她明显吃到异物皱眉时就不由呼吸微滞,心跳快了几拍。
此时看她面不改色把东西吞了,还从容不迫地擦了擦嘴,对面露担忧的侍从解释是被软刺卡了喉咙,终于有些傻眼了。
今日献上的鱼羹,药膳调味只是幌子,重点在于其中一条鱼腹中被塞了布条,上头写了些天命卜筮之类的话,是军医处一群人琢磨了很久才想出来的献瑞之法,用来表忠心再合适不过。
可现在陆柒的反应显然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姜月绞着指头,面露难色。
她开始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有些鲁莽了。
好在陆柒也没有追究的意思,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也就过去了。
她也仍被留在在主位陪着。
姜月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觉心里莫名空空的。
除了那种讨好献瑞的布条,其实她更想告诉陆柒,这道鱼汤能做得这样鲜美,是因为她发现一味新的药材。
这药材名叫断阳草,据前人记载,有异香却是奇毒,能使男子不举。
她意外在影帝发现后,便托人叫附近的百姓拿去,劁猪试试,却是毫无效果。最后经过一番验证,才确定了这味药材药性极弱,几乎可以忽略,香气却会随炮制越发浓郁,竟可做烹调佳品。
便想到营地里那条河,里头尽是些腥气鱼类,平日士卒也只抓鱼玩耍,并不入口。单若用这香草佐之,说不定能做一道滋补适口的药膳。
只是这样的事情未免太琐碎了。
陆娘子是干大事的人,如何愿意听这些。
姜月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瞳仁中一闪而逝的寥落。
医道于她,大多数时候就是这些极琐碎的东西,小到一株草的性味归经,药力强弱。
她日复一日地关注着这些事情,然后偶尔有一点创方的思路,立下一点减少伤亡的功绩。
可是在陆柒的角度,这些让她为之竭尽心血的东西都太渺小了。
她晓得,在陆娘子这里,甚至她的女子身份才是最重要的,医术不过是可有可无,换一个有胆量的女郎来也是一样的。
在营中这些日子,她已经很艰难地发现,对这样一支庞大成熟的军队来说,只要不发生大型的疫病,军医医术的好坏根本无足轻重。
——这样体量的军队,完全承担得起伤亡减员,所以当时陆娘子和陈洛川他们才会那么理所当然地决定舍弃掉那五千人。
甚至主将在一场小型战役的决策失误,就可以抵上她过去加上未来拼尽全力可以救回来的所有人。
而对于整体的战局来说,这个数字无足轻重。
“我何德何能并坐此处?”她心里想着,看着满帐灯火,一时有些恍惚。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轻易生杀予夺,随随便便就抹去她一生的意义。
陆柒似有所觉地转头看了一眼,发出一个简洁的疑问词,“嗯?”
姜月回过神,摇摇头,“无妨。”
陆柒便也不多问,转了回去。她大概能猜到姜月心里可能又起了什么疙瘩,就像这次出征前那样。
但她现在要做的事太多,很难分出精力给这种“帮助下属梳理情绪”的事情。
她不介意姜月有一些多余的封建道德,在她医术能支撑的范围内心软,但也仅此而已。
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回头拉扯,姜月必须尽快自己跟上来。
如果实在跟不上——
这个时代既然能出一个姜月,在她没看到的地方想必还会有许多不错的女官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