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行知发觉自己被套了话,不再开口。
来到一处月洞门,隋行知停下脚步。
“你在此等着,我需先进去通报一声。”
赵瑛儿岂是能耐得住性子的主?
等隋行知前脚刚走,她已探头探脑,扒着月洞门往里看。
只见李姑娘坐在树荫下一石桌前,一袭深青锦裙颇为正式,虽颜色老了些,却衬得她肤白如雪。
她眉眼低垂,认真听着隋行知的话,忽又眉头渐皱,生出一丝凌厉来。
耳垂明珰,满头珠翠,身边站着锦衣公子,身后还有两个丫鬟相随。
这是赵瑛儿自小看过的、想象过的,从戏文中走出的深闺小姐。
她情不自禁抚上自己的脸……
到底有多久没照过镜子了?
她已忘了自己到底长什么模样了。
不知是不是和崔寂这等沦落人相处久了,给了她勇气,她竟不知不觉挪动脚步,走了进去。
隋行知拦住了她,回头对李令宜道:“乡野姑娘不识礼数,娘娘莫怪。”
赵瑛儿如沐春风。
她也学着戏文里看过的,文绉绉给李令宜福了身,却一时想不起戏文里都是如何称呼的,于是愣在原地。
“我见过你。”李令宜神色莫测,手指摩挲着桌上玉杯,“你……救了他?”
赵瑛儿忙不迭点头:“我见到崔郎君时,他瘦的吓人,捡了根树枝撑着,走路一瘸一拐的,胸口还有个大窟窿汩汩流着血……我见他可怜,就偷、借了些银子,找人给他看了伤,从淮阳府的陵县,一路拉到我家……”
淮阳府距此千里,她这一路,用板车拉个大男人,风餐露宿,吃了大苦。
李令宜放下杯子,站起身向她躬身一揖:“姑娘义举,我钦佩不已。”
她抬手,从头上拔下一支珠钗,又取下腕上玉镯,放入赵瑛儿手中。
赵瑛儿从未触碰过如此精巧漂亮的首饰,此刻小心翼翼捧着,一动不敢动。
李令宜皱眉,看向隋行知:不够?
隋行知上前道:“这两样东西价值千金,够你一辈子吃喝了。赵姑娘可别不识好歹。”
赵瑛儿如梦方醒,忙把它们小心塞入怀中。
“谢——夫人。”她斟酌着改了口,“崔郎曾说,你是他娘子?你们已经成婚了?”
李令宜摇头,眉间萦绕着淡淡忧愁:“我赏姑娘,是为姑娘义举,和他无关,既然姑娘于他有救命之恩,又有了他的骨肉,他娶你报恩……是应该的。”
“你不喜欢他?”赵瑛儿吃了一惊,“你愿意让他娶我,就说明你不喜欢他呗!若是喜欢,自然要同我争抢一番。”
在她的世界,事情皆很简单。
喜欢就抢,绝不拱手让人。
李令宜被她这番话逗笑,她很久未曾见过如此坦诚之人了:“我喜欢同男子争抢。”
“你喜欢同他们抢什么?权?欲?还有这天下?”赵瑛儿不解,“你能争过他们?”
“争不过也要试一试。”
话音落下,李令宜也感到不可思议。
她亦不知自己何时变了,仿佛背后有一双手,推着她越走越远。
曾经她只想在深宫享乐,无忧无虑过一辈子。
当符骞亲自抛下她,推她入万丈深渊时,她才明白自己有多天真。
“并非我对崔寂无情,只是他如今在我心中,也变得不是那么举足轻重了。”她冲赵瑛儿弯了下嘴角,“还望你日后好好对他。”
赵瑛儿见她笑得比哭还难看,撇了撇嘴:“算了,我实话告诉你,他对你念念不忘,不日便要登门求娶……我看你倒是个心慈的主母,不如届时你们夫妻两人一同报恩收下我,我甘居妾室,如何?”
隋行知瞪大眼睛,脸涨得通红:“赵姑娘你!你真是脸皮厚如城墙!”
李令宜也吃了一惊,面色沉沉:“赵姑娘怎可自甘堕落!”
赵瑛儿翻了个白眼:“你们身居朱门,自然不知我们的难处,这世道哪儿都不太平,普通人家的女儿,能做高门妾室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况且你的心又不在后宅……”
她一眼看出这是个翻身的好机遇。
谁知李令宜变了脸色,立即下了逐客令:“我不同别人共侍一夫,你们既已有了孩儿承欢膝下,祝你们日后其乐融融、举案齐眉。送客!”
赵瑛儿原想告诉她,自己和崔寂并未行周公之礼,甚至根本没有一次肌肤相亲。
可瞧她举手投足间一副恹恹嫌弃的样子,不由心中憋了一口气,十分不爽。
“有什么了不起!”她转身离去,嘴里喃喃自语,“共侍一夫,你当我愿意!若不是看在你们有几个臭钱的份上,我、我至于吗!我至于——为五斗米折腰!”
她搜空了肚子,头一回说出了像模像样的典故。
她不禁自嘲一笑:和这些人待久了,自己竟也学会了这些文绉绉的玩意儿。
赵瑛儿气冲冲回了客栈。
“你的李姑娘不要你了!”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崔寂目光一冷,翻身下床:“你见过她了?”
“是啊,人家说了,人家嫌弃你和我待在一处时间久了……”她还在气头上,口不择言道,“不干净了,脏了,把你扔给我了!”
“不可能!”蒋玉听了直言道,“你当夫人跟你一样,她根本说不出这种话。”
“反正是这个意思。”赵瑛儿摆摆手,不耐烦道,“她说什么不愿共侍一夫,让我们日后……举案齐眉,反正我听不懂举案齐眉这些个词是何意,只知道她就是不想要你了!”
“蒋玉。”崔寂捂着胸口,唇色苍白,“不等了,送我到邕王府,我要亲自问问她!”
第83章
裴将军府中。
李令宜站在阶下,一堆女子正哭哭啼啼,其中不乏年岁轻者、怀抱小儿者。
这是裴府的妾室。
她一眼瞥过去,竟有二三十之多。
“如何?可找到了那几箱黄金了?”见纪书宁带着李幕匆匆而至,她忙问。
纪书宁眉头紧皱,摇了摇头。
不过虽没找到黄金,这府里还是搜出不少好东西来。
两人看着眼前接连抬上来的箱子,也有些震惊。
再看那些一个个跪地哭泣的小妾,无一不身着绫罗,头戴金银。
这裴将军倒是没少搜刮民脂民膏。
“凭这些东西,就不能治他的罪?”李令宜道。
“治谁的罪?”一道粗犷的声音响起。
那些小妾听到声音,如找到了主心骨,迅速抹干眼泪不再哭泣。
“将军回来了!”
将军府管家也如蒙大赦,上前道:“将军可算回来了!这些人突然闯进府中,说将军您犯了事,要搜府……”
裴将军黑着一张脸,大骂:“老子辛辛苦苦操练兵马,守一方安宁,偏有小人从中作梗,欲让青州沦陷!到时被战火波及,可别哭着求本将军庇佑!”
“少在这儿浑说!”李幕不由回骂,“青州大营是朝廷的!又不是你一人说了算!”
裴将军走近,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故作惊讶:“原来是娘娘来了!怪下官没看清楚,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手都敢伸到本将军府里来了!”
“将军不必阴阳怪气。”李令宜皮笑肉不笑,“能把手伸到裴将军府中的,除了邕王府,还能有谁?”
裴将军躬身行礼,道:“那下官就要请教一下娘娘,不知邕王府来此大肆搜府,是为何事?”
纪书宁冷笑:“将军贵人多忘事,自然是那萧氏罪妇指认,她私卖御赐之物,所得赃款藏于此处。”
“哦?”他眉头一挑,“这府也搜了,敢问赃款在何处?”
李令宜和纪书宁对视一眼。
她们曾想到裴将军会尽快处理或转移了这几箱黄金,于是一直派人在暗中盯着将军府。
却不想终究是晚了一步。
“带罪人萧氏上来。”纪书宁吩咐李幕。
萧侧妃这些天受了许多惊吓,此刻蓬头垢面,已不复昔日光鲜。
她一见到裴将军,便如疯了般挣脱守卫,扑了上去:“你个没良心的,我帮了你那么多,你竟派人来杀我!”
“哪里来的疯妇!”裴将军拿小臂一挡,毫不留情将她推倒在地。
她掉进一堆小妾窝里,这才抬头环顾四周,见这几十个女子个个比自己穿戴的好,顿时悲愤交加。
“你曾说过,在你心里,我是你唯一的妻室……如今看来,竟全是谎言!”
裴将军眉头紧锁,指了指远处祠堂,道:“本将军爱妻虽已逝多年,我亦未再动那续弦心思……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疯妇!别不识好歹!”
他话中明里暗里尽是威胁意味。
该处置的都已处置妥当,他自然不怕萧侧妃口不择言。
只是……萧侧妃知道他太多秘密,未在此前杀了她,实在是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