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大人开恩啊。”
谢居止充耳不闻，翻身上马，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还瘫在地上的许坤。
谢瓜会意，一把将他从泥地里薅起来，推搡着往前走，带在自己的队伍。
是与非，皆由萦娘自己拿主意吧。
送了这些人入狱，再沿途一路寻去，终于探得踪影，几人上了渡口的船，一路北上去了。
许萦风听了一路，十六岁的小姑娘如何在匪窝装乖卖巧，如何哄得那群莽汉团团转。听书一般，三人都呆了。
云琖得意。
除荷舟外，三人如今都扮作男装，束发、圆领袍，倒真似几个出门赏玩的年轻公子。
当时自匪山出逃，云琖道要北上定京，许萦风心里踌躇许久。横竖如今也不敢回青阳，青阳还不知乱成什么样，索性与她一同上路，去寻谢居止。
至于无辜的秋桑小娘子，虽不知自己为何也要“亡命天涯”，却也有些心动。
如今正不愿嫁人，倒想亲眼去看看天下山水，当即一拍即合，给家里修书一封。
云琖又给她的两个武婢传信会和，几人如今正漂在一艘客船上。
江阔云低，水浪打舷而歌。
云琖来斛州是来亲自查二哥哥一案的，顺道寻个人。
不想那日苟忠玄打着剿匪安民的旗号，把她从匪窝里请出来，云琖才知他竟是四哥哥的人。
可他却不将她送回京，而一直关在私宅，分明是要当作一个把柄拿捏。
于是所谓吏部侍郎入城缉拿苟忠玄时，云琖便趁乱跑了出去。结果又被县衙里一帮不知身份的衙役当了同党，二话不说捆了进牢。
她堂堂公主，刚从奸官手里逃出，转头又落进牢里，前后算下来，蹲了将近两月的黑屋子。
不仅没帮上二哥哥忙，想寻的人也没寻到。
气煞人也。
至于太子案，她如今才知晓二哥哥竟已自请废黜，回了封地。云琖自是伤心，但如今身份隐匿，不在众人面前表露。
她们在船上包了两间舱室，云琖夜里同两个武婢居行，白日便在许萦风那间凑热闹。
秋桑与荷舟在榻上玩翻绳，红绳在指间翻出各式花样，笑一阵叫一阵。
许萦风搭了个绒氅，一个人坐于窗边，望着外头江面出神。
江面凝寒如镜，远山隐于暝霭，枯苇萧萧。
这一路同行，云琖见到的许姐姐都是爽朗可亲的模样，这样安静发呆的样子还是头一回见。她走过去拍拍她左肩，许萦风往右转，云琖又绕到右，许萦风转了一圈才看见她。
云琖一本正经地朝她一揖：“许郎君。”
许萦风被她逗笑，也还了一礼：“钱小郎君。”
“你心情不好么？”云琖在她对面坐下。
许萦风叹了口气，倒也没瞒她：“不怕你笑，我是怕我那个爹日后还要作怪。”
云琖不太懂。她的爹爹待她极好，天上星海里月，没有她得不到的。故而她说不出安慰的大道理，只问：“那你去京城是要寻谁？”
许萦风道：“投亲。”
云琖很喜欢她，也很关心她即将初至繁华地：“定京很大，你可知他们家住何处？”
许萦风摇头。
“那你告诉我名字，我替你寻。”
许萦风看着她。
这小娘子穿戴不俗，谈吐之间皆是从容，一看便知是富户人家的小姐，在定京必有门路。这一路同行，她虽还未摸不清她的底细，却也觉得不像坏人。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道：“我想寻左翊卫一府，谢郎将府上。”
云琖点点头：“这个好办，我帮你。”她刚说完，忽然觉出哪里不对，眼睛猛地瞪圆了：“谁？”
许萦风被她吓一跳，磕磕巴巴：“谢、谢郎将，谢聿，你认识吗？”
云琖嘴慢慢张开：“认识……是认识。”
她问：“你是他的谁呀？”
许萦风有些不好意思：“我与谢聿是未婚夫妻。”
而后她眼睁睁看着云琖，面上成了一种极其精彩的神色。
许萦风问：“你与他相熟吗？”
“……不大熟。”
这般年纪的小娘子，正是醉心风月轶闻的年纪，何况还是身边的小姊妹。
不过这钱小娘子也太爱探问了些，对此事尤其上心，问得又细又密，恨不得曾亲眼见过。
许萦风其实不大愿意讲谢居止，只因他当初实在狼狈，细枝末节讲出来，怕失了他的体面。
奈何云琖一口一个好姐姐求着她讲，秋桑也跟着起哄，许萦风抿了抿唇，隐去些不好说的，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讲了。
秋桑和云琖捧着脸听，荷舟坐在旁边，时不时重重点头作证。
如此，倒是换她做了回说书先生。
后来她还给她们看了庚帖，只是云琖捏着红纸，眉头却蹙起来：“这也太失礼了些。”
许萦风心里却不这样想。
当时情形，同坐阁楼，窗外风雨，是为了给彼此定心，倒有点像话本里江湖人士折箭为誓的侠气。
她喜欢。
云琖咂嘴感叹：“怨不得你俩能成呢，天造地设。”
荷舟老神在在地点头：“嗯。”
云琖忽然又问：“你说，他是左翊府郎将？”
许萦风点头，疑惑道：“莫非不是？”
云琖摆了摆手：“不不不，他是。”心思却打起了转盘。
舱室里，云琖把那两侍女拉到一处，神色兴奋：“你们可知那许姐姐是何人？”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很配合道：“奴婢们不知，娘子快说呀。”
云琖卖了个关子，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放下：“是我表兄的聘妻。”
两个侍女的眼珠子同时瞪圆了。
“是谢世子吗？”
云琖神气地点了点头：“好个表兄，还有这一面。”
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他那样的人，竟会主动向女子表明心意，还主动换庚帖。
她想了想，又蹙起眉来：“只是为何他不告知许姐姐，自己是侯府世子一事呢？”
侍女很懂自家公主心思，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因着天下男人皆是如此。”
作为一个被某个男人伤透了的姑娘，云琖很喜欢欣赏地点头。若她被这样哄骗，定是要生大气的。
其实初听许萦风所言，云琖还以为她是得了癔症，同样倾慕谢家世子美名，编个由头逗人玩的。可后来越听越真，她这才信了，奇哉。
可她还没那么早认下这个表嫂嫂，婚姻不可儿戏，一时的喜爱无法长久。她虽年纪不大，这个道理却是懂的。
何况看这架势，表兄似乎也不是要她做个什么孺人，而是正妻，这可了不得。
看那许姐姐，也并非家中有乾坤，生父甚至还是个马泊六，专干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其实华堂贵女、野舍布荆，在她眼里都很好，云琖对此无甚在意。旁人斤斤计较的家世门楣，于她而言，横竖都是她的子民，并无高下。
只要金玉般的品质，赤诚般的情意，又怎配不上旁人。
只是她舅舅那泥古之士，最是注重门第家风，若知侯府独子要娶这样的娘子，怕是要当场将两人撕了。
不过，她表兄的悖逆父上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说不准她舅舅一阻止，俩人反倒更加情深意浓，非卿不娶、非君不嫁。当即决定生米煮成熟饭，给她生个小侄儿出来。
到那时她舅舅气得吹胡子瞪眼，还得把亲孙孙抱在膝头，捏着鼻子认了这门亲。
云琖想到这儿又笑得开怀，笑得两个侍女面面相觑，不知自家公主在乐什么。
话本子道，两家世仇，偏偏儿女情长，越是拦着越是拆不散，最后闹得满城风雨，有情人终成眷属。只不过她这位表兄的仇家，是他自己的亲爹。
只是云琖转念一想，表兄骗人，她如今不也是在骗么。
她分明知道这桩亲事将来要面对什么，许姐姐掏心掏肺，她却闭口不言。
若万一呢，万一真成了她表嫂嫂，那她今日这番瞒着藏着，岂非不好交代。
云琖愁眉苦脸，良心发现，决定一待她全须全尾回了定京，第一桩事便是告知许姐姐她的身份。
大半水路走完，又换了陆路，辎车一路颠簸，荷舟起初小脸煞白，此刻瞧见琅琅街市，倒兴奋了起来。
行人着绫罗，车马饰金玉，楼阁连甍，飞檐如翚。
许萦风心跳得又快又乱，既新奇，又发虚。她见过的最大排场，是坊里有人成亲的迎亲队，锣鼓喧天，红绸铺街。可跟眼前一比，简直如小儿过家家。
她忽又怯了。
谢居止便是从此走出来的，他的世界是这样纷繁，而她却来自那样窄的地方。
除此之外，还觉得遗恨。
唉，她既不曾托生个富贵人家，自己又没本事做个巨贾。许萦风恨恨地想，若能将手伸进这条街每个人的钱囊里，一人捞一把该多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