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被截胡，许萦风不得已继续往前走，却不想理他。
许坤自顾自地跟上来，絮絮叨叨：“爹爹便知你打小便伶俐，你瞧如今多有出息。”
荷舟好奇地盯着他。
他颇有几分感慨：“爹爹当初还不是为了家里，如今跟着当家们，日子过得好多了。爹爹想补偿你们姐妹俩，往后咱们一道过好日子。”
许萦风翻眼。
许坤跟了几步又问：“萦娘，你如今许了人家没有？”
许萦风：“父母命，媒妁约，我爷娘死绝了，去哪许人家。”
许坤一呛，讪讪：“那爹爹替你寻个好人家。”
钱榭听不下去，从旁边凑过来搭在许坤肩上：“许大哥，我同这位姐姐有些小话要讲，借一步。”
许坤得了台阶，连忙点头：“好好好，你们讲你们讲，跟上啊，别落远了。”
说罢前行，钻进队伍里去。
钱榭立刻带着三人一拐，钻进另一条小径，蹑手蹑脚溜了。
一路先行，而后便跑了起来，此地三人皆熟，等跑了好长一段，才在一处背风土坡后停下歇脚。
秋桑喘了半天，忽然直起身：“他他他，当真是你爹，他没死？”
许萦风胸口也起伏得厉害，只点头，说不出话。
钱榭道：“你可不能信他的话，他是为奸作介的，专干那种下作勾当。”
许萦风自是不信她爹，从前把她卖了一回，如今又做出这副慈父模样，定是又想把她卖了。只是她没想到，他如今竟做了这等丧德营生。
钱榭看她脸色，便知道她心里有数，这才往土坡一靠：“我便是被他坑骗进来的。”
秋桑打量钱榭，一脸鄙夷不齿：“你个小郎君也被这般害？小小年纪，便做那些男女之事……”
钱榭明白她误会了，一时不知从何辩起。
许萦风道：“这可不是个小郎君。”
钱榭惊讶。
“样易改，声难换。不过我都看得出来，那帮人又岂会不知。”
钱榭到底承认：“的确如此，我是女儿身。”
荷舟好惊讶：“你也是姐姐！”
钱榭冲她一笑：“只是我于他们有些交易，故而才不曾拆穿。个中缘由，日后再言。”
秋桑听得云里雾里：“那如今怎么办，我还得回家去呢。”
“绝不能回去。”钱榭小小年纪，沉静起却脱去了先前的脱兔模样：“如今县里大乱，是齐王与恭王的人在打，殃及池鱼，要命的。”
许萦风听懵了：“等等，谁是齐王的人，谁又是恭王的人？”
钱榭一口气，将自己说得口干舌燥：“吏部侍郎是恭王党，苟县令是齐王党。当然，他现下不是了，毕竟他豢养私兵反了。”
总之便是蜩螗沸羹，一锅粥了。
但这皆非许萦风最关心的，头脑中尚有被许坤死而复生冲击到的余波，心中更记挂一件事。
苟宗营提到谢居止，究竟是何缘故。
【作者有话说】
请两天假，国庆快乐~
第39章 大白
谢羹当日奉令行事, 齐王的人入城时动乱已起。他亮出侯府契牌，又借府兵按下，总算没叫酿成大祸。
只是齐王是铁了心要杀苟忠玄, 到底还是被抹了脖子，如今苟家及衙门上下皆已收监, 等候发落。
唯独错过了那车夫的报信。
许娘子不见了。
大雪深深，天地一白。
谢居止于马上, 一身玄氅落满碎雪，谢羹跪在雪地，负荆请罪。
当日那兵丁醒来, 四下一看人没了，再一看苟宗营也没了，便认定是二人一同逃了去。
后来苟宗营被捉回来，一审才知二人并未一道。
车夫将苟宗营截持辎车一事禀明，追捕的兵丁也报了当日情形, 姑娘幼女，雪地翻车。
谢居止方知她究竟受了什么苦。
牢中，苟宗营同苟家家眷关在一处，谢居止让人直接把他拎了出来。
鞭梢落在皮肉噼啪作响，苟宗营叫得杀猪一般。鞭子攥擦得人手心皮破，却远不及心口的疼。
苟忠玄原本只消革职贬官，亲眷并无惩戒，可被逼急了竟拒捕反抗，如今这便是实打实的大罪了。如今他身死，家眷亦要流放五百里。
苟宗营已绝望了，披发散衽，身上滴滴答答淌血, 起初还哆嗦，挨了几鞭后反倒笑得尖凄。
眼睛里全是疯狂：“她死了，被我亲手弄死的。”
血沫子随着话音往外冒：“她死前还一直喊，谢郎君……谢郎君……”
鞭子狠甩下去抽在嘴上，猎猎作响，谢居止眼尾起红，将他抽得皮开肉绽。
苟宗营惨叫。
理智上他知道，苟宗营是狗急跳墙，拿话来激他。但理智被不确定一寸寸淹没，愤怒只能盖住一时心慌。
出去寻的人一拨一拨传信回来，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她那么聪明，定是逃出去了。
谢居止心一抽一抽的酸疼，撑在案上。
又有齐王幕僚求见。
他如今一肚子火没处撒，尤其是对齐王的人，余之牧看他脸色，先迎出去半步，问那幕僚何事。
幕僚犹豫了一下，低声：“六公主也不见了。”
谢居止倏尔回身：“六公主？”
幕僚便将来龙去脉说了。六公主先前溜出宫后一路到了斛州，不知怎的卷进了一窝匪患。殿下得了信，便传信苟忠玄，命他捉拿那帮匪徒，顺道将公主好生护住。
可那帮马匪越狱而逃，公主也不见了。
原来如此。
那日苟忠玄捉的便是一帮马匪，他还道是拿来当幌子搪塞，竟有这般缘由。可他那日并不曾见过六公主，若真如所言，公主混在匪中，当时应是被他私下软禁了起来。
恍然一想，马匪越狱，萦娘会不会是遇上了，会不会被他们一并捉了去。
他当即让人立刻去搜那帮马匪，转身便往外去，玄氅翻卷。
萦娘，表妹，还有许荷舟，三个姑娘，若真落在那帮亡命徒手里。
他只恨极了自己来太晚，否则青阳不会如此大乱，她也不会落到这般地步。
循着那帮马匪的踪迹一路追上山去，这帮人几个月没操练，刚回寨子，连哨都没放便被包了圆。一个接一个被按在地上捆了，跪成一排，齐刷刷堆在寨子中央。
谢居止缓缓走出来。
那帮马匪一见他，先是愣，随即心呼天爷啊，这不是熟人吗。
又被当官的捉了，一年到头净在牢里打转了。
有人鬼哭狼嚎起来：“大人，大人，咱们真的没有追杀过你，冤枉啊。”
谢居止没理，伺锋们把寨子翻了个底朝天，回来禀报：不见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就近一个人的背上：“说，你们是不是劫了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没有啊大人，”底下那人被踩得脸贴地，拼命摇头：“咱们真没劫过什么小姑娘。”
谢居止把刀抽出来，刀尖往脚下那人脖子上一比。
那人浑身一激灵，脑子忽然转过了弯：“有有有，倒是有一个这般年纪的小郎君，唤钱榭，不过不是咱们劫的，是他自己要来的。”
钱榭，呵，大概便是了。
小儿伎俩，出门在外化名，还舍不得那金尊玉贵的名讳，将琖改成钱，自欺欺人。
“人呢。”
“他跑了。”
谢居止忍了忍，把刀收了半寸，又问：“还有没有见过一对姐妹。”
底下的人七嘴八舌：“有有有，她们也随钱榭那小猢狲跑了。”
“方向。”
“不知。”
“我们不知。”
谢居止手下的刀又往下压了半寸，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战战兢兢地开口：“大人，那个。”
谢居止回头。
那人咽了口唾沫：“那个，您脚下踩的这位……便是那对姐妹的爹。”
谢居止一愣。
缓缓低头，那人半边脸埋在泥里，艰难地偏过头，讨好笑。
谢居止慢慢把脚抬了起来。
许坤忙道：“大人，我虽是她们的爹，却必不是那包庇作奸犯科的昏爹！她是犯事了吗？我、我可不知啊！”
谢居止又想踩回去了。
许坤吓得一缩脖子：“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你说，她们去哪了。”
“小人真的不知，我同她们才见了一面，她们便跑了，话都不曾说上几句。”
谢居止盯着他看了片刻，收回脚，转身往外走：“全押走。”
谢瓜跟在后头，压低声音提醒：“世子，青阳县如今还乱着，没地方关。”
“送邻县。”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马匪们顿时鬼哭狼嚎起来：“大人，大人不能啊，邻县的牢饭难吃啊。”
“我们愿在青阳受审，青阳的牢我们蹲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