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苍一再向他暗示过的，那不可违逆的天命。他折腾了这些年岁，也不过让一切回复原初而已。
只是不知他们二人在一起会是何等恩爱，大约跟曾经他同江淳之度过的那段时日相差无几吧。
毕竟他也想象不出比那更幸福的画面了。
想着想着，两行热泪顺着鬓角滑下去，无声没入枕中。
“咣当 ——”
门叫人一把推开，他愕然侧首，江淳之带着一身寒气立在门口，几步跨到榻前，垂眸冷冷地看着他：“别睡了，起来。回家。”
“什么？”
他怔怔躺着回不过神，她已探臂将他一把薅坐起来，自上而下打量他。
她眼尾还残留着一抹红意，他当下应当可以不自作多情地以为是为他而流的，可他宁愿她此生不再流泪。
崔易简凄然道，“你用不着可怜我。”
江淳之刚想弯下腰来，闻声动作一顿，轻嗤一笑，“我似乎记得，从前有人哭着喊着，求我可怜他来着？”
那是他当初的苦肉计，如今倒也算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了。
崔易简苦笑了下，“我现在不用你可怜了。”
江淳之倏然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冷冷的，“要不是冷元整日念叨着你，你爱死不死的，一点儿都不关我的事。”
她发了一通火气，又在崔易简面前矮下身来，扬了扬手，干脆利落道，“上来！”
崔易简错愕地看着她的动作，“……你要背我？”
“不背你，那你自己爬着出来？”江淳之语气带着些泄愤的意味。
崔易简仍是久久未动，“你不用管我。”
江淳之转过身来，朝他劈头盖脸一骂，“你又不是要死了，这么婆婆妈妈做什么？”
崔易简心想，他其实还不如死了好，那样至少能在她心中留下个美好的遗憾。
江淳之全然不知，照料一个半身不遂的人会面临那些窘迫的局面，他也不愿自己的那些不堪狼狈落入她眼中。
久病床前都无孝子，再深厚的感情也经不起那样的消磨。
更何况，江淳之对他已无什么感情。
如今不过看在他是冷元生父面子上才爱屋及乌了些。
他不愿赌那点儿虚无缥缈的情分，所以宁愿自暴自弃，自我放逐，隐身于这个角落。
因而久久没有说话。
江淳之也不跟他在这里虚耗时光，只定定地看着他，“你若是今日不跟我走，那咱们此生往后就不必再见面了，不管你这辈子是要缠绵病榻，还是那一天又生龙活虎了，我都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冷元你也不要想再见了。”
而后她就定定地站在那里，等他的回答。
沉默几乎如潮一般将他们吞噬，良久，崔易简紧了紧下颌，似终于拿定主意，开口道，“你走吧。”
江淳之眨了眨眼睛，在原地静立了片刻，而后脚步一转，毫不留恋地走开。
柳亦行站在门框处，静静地看着她擦身而过，一行泪叫风卷着从她眼角飞出来，擦过他下颌，落下一点湿凉。
他眼稍一转，屋里那人已经面朝墙躺了下来，内心忽不合时宜地涌出“苦命鸳鸯”四个字。
然他本该是那个棒打鸳鸯的人，如今却在这里扮演起守护鸳鸯的月老来了。
天下还有比这更蹊跷的事？
可真要叹一句时也命也。
偏生让他先所有人一步觅见了他，意识全无昏迷于一猎户之家中。
崔易简固然是跟他爱着同一个女子的敌手，却也是身先士卒、为国征战的将士，哪怕身为一个大乾子民，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救人是医者本分。
可当他断定此人下半生恐难离床榻时，惋惜之外，心底最深的地方，确确实实偷偷冒出过一丝窃喜。
窃喜上苍终于向他偏了一回手，断了崔易简的路，给他柳亦行开了一扇旁门。
这些时日，他眼看着那个骄傲而不可一世、总是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人，渐渐挫败了锐兴，甚至主动说出将江淳之拱手让给他的话来。
直至来这里之前，他都以为这两人缘分已断。
可那命数狠狠地击垮了崔易简，却没能击垮江淳之。
她就是岩缝里生出来的一株野草，从不挑剔生存环境，也不惧风刀霜剑，哪怕自己活在瘠苦的水壤里，也要分点儿甘露给旁人。
崔易简反倒因祸得福，成了得她所渡之人。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跟崔易简换换命数，换他躺在那里，等待江淳之来拯救他。
如果是他，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她走，毕生都要缠上她，吃喝拉撒都要一处。
而不是躺在这里黯然神伤，默默垂泪。
他暗暗叹了口气，捡起一块巾帕便朝他兜头扔了过去。
既不回侯府，也不跟着江淳之走，如今倒是赖上他了。
倒是不担心在他面前失了体面。
等他拭净了脸，柳亦行没好气道：“去恭房么？”
……
那日过后，江淳之果真不再管崔易简的死活，不闻不问不打听。
柳亦行仍跟从前在益州一般，得空就去她们家中帮衬一二，江淳之待他态度依旧亲和，却是那种泾渭分明的亲和，将他单纯当作救命恩人的亲和，一丝一毫的暧昧都不留给他发挥的余地。
真真是一颗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的铜豌豆，软的硬的，到她跟前统统没了用武之地。
她的心，似乎一夜之间连同崔易简那双腿，一并死了一样。
柳亦行也同对付崔易简的病一般，对着江淳之也棘手无力起来，医术兼着人心，这两样他自以为擅长之物，而今却都到了一种无计可施的地步。
偏生也不知崔易简是有心还是无意，整日跟他旁敲侧击江淳之的动向，还时不时酸溜溜问上一句二人进展如何，倒像是专门往他心口扎一样。
柳亦行心里也一度生出些愧对医圣的阴私念头，盘算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把这块烫手山芋扔出去。
一连过去数月，他的计划未得落实，崔易简的病却意外有了转圜之机。
那日他从翰林医官院下值归来，便见自家医馆里多了一位形迹落拓、不修边幅的江湖游医。
据坐堂的学徒说，这游医自称在南国一带游历，于边地毒物上颇有钻研，近日游走汴京时，于医馆外嗅到了一股罕见的毒味儿，便不请自入地找上门来。
那做派神神叨叨，三分像郎中，七分像江湖骗子，柳亦行一见便烦。
偏生崔易简竟跟那游医聊得十分热火朝天，有意要随他去往城外寺庙随其解毒。
瞧他这般爽快地弃他投人，柳亦行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大约是因为他的医术被看轻的缘故罢。
他对那游医的医术也并不十分信任，可转念一想，人各有命，他已尽其所能，也算仁至义尽了。
说句不好听的，若是崔易简真被治出个好歹来，说不定江淳之也能彻底放下了。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轻轻划过他心口而已，经不得一丝一毫的深想，深渊这种东西，看久了，是要把人吞进去的。
他还是想做个善人的。
尽管他一直笃信人性本恶，尤其他年少时还被一种无根无由的怪疾病折磨着，怨天尤人使然，内心更容易滋生出比常人更多的阴暗龌龊想法。
后来不得不成为医者，他才渐渐修炼得似圣人一般。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于做善人了，学着不计较恩怨，只救人性命，做着做着倒有些假戏真唱的苗头了。
江淳之恨他表里不一，可其实扪心自问，柳亦行自己也分不清究竟哪个是他的表，那个又是他的里了？
他以为自己的里该是一副睥睨众生而不分善恶的无情之心，可真让他彻底以这副面孔活着，他又的确做不到。
面具戴得太久，早和皮肉长在了一处，撕不得了。
因而，他始终狠不下心来，既无法狠心对崔易简的生死置之不理，又无法狠心罔顾江淳之的意愿行事。
她已经受尽苦楚，如今强逼着她接纳自己，那他还是人么？
欲念是痴嗔始源，亦与虚妄同根。
便如崔易简那般，因着爱恨嗔痴，险些将自己性命都折腾没了，最终不过一切划归空寂之中。
而像他这样，还能跟江淳之以友人之名，朝夕相对，从容共处，已是上苍厚待，该当惜福。
说服自己放下心魔之后，江淳之待他的态度，倒是于客气中多了些友人之间的眷顾温厚。
日子便就这般静水流深地过下去。
为数不多的苦恼便是应付冷元三五不时的询问，想尽各种理由去解释她的大表舅为何活着却不能来见她。
江淳之倒是一切如常，每日窝在书房里忙碌，全身心地扑在她的话本营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