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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间沉寂了五六年的《崔大传》再度刊印了。
只是画风同先前那些本子迥异，情节急转直下，崔大其人一夜之间跌入谷底，经受炼狱一般的煎熬。读之让人心头郁郁，全不似先前那般畅意情怀，爽快利落。
原本坊间就已渐渐遗忘此书，而今重又刊印竟是这般沉郁顿挫的走向，不觉兴致廖然，并未卖出多少去，只有零星几半家书肆还在孜孜不倦地定期推新。
是以，当这些新话本传至崔易简手中，已是数月之后了。
又是一年夏好时，空山幽谷，荒禅院里浓荫匝地，苔痕侵阶，自有一股沁骨清凉，全不觉暑气。
崔易简正支着两根粗糙的拐杖，在院子里淋着月色艰难练习走路。
那吊儿郎当的段神医打着酒嗝儿进了院子，从怀里摸出一本卷了页的蓝封话本册子，冲他一扬手，抛了过来。
“喏，拿去解闷。”
那本子落在他脚边，封皮被油渍都浸得几乎透明，还沾了些黑乎乎的不明污渍，要不是他看见了封皮上那三个“崔大传”的字眼，他是真不想接过来。
不过当下他立刻将腋下那两根拐棍甩掉了，身体失了倚仗立刻踉跄下去，他顺势跌坐在地上，匆忙将那话本捡起来，院中并无灯火，仅有头顶幽微月光，他便借着那点儿惨淡的银光，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
那话本分明不是出自他手，却仿佛是执了他的笔，一字一句写下的，十足是他的心境。
字字泣着血，又偏偏溅起飞花，如同飞蛾扑火一般，纵使殒命其中，也要于苦厄里烧出炽烈的焰来。
翻至最末，尾页一行，戳印了“竹川居士”四字。
一滴清泪晕至那红印上，“竹川”二字叫泪一泡，洇得胖了。
“呦！还看哭了？”
段神医探头探脑过来，一双浑浊老眼瞪得溜圆，满是稀奇。
崔易简偏过头去，抬手一抹眼角，不想给他半点儿眼色。
段神医倒也不以为意，嘿嘿笑道，“快进去，脱了裤子，我再给你扎扎针，说不定你□□便重振威风了。”
他闭目，咬紧后槽牙，一身阴鸷在月色里也扎人。原地坐了半晌，才捡了拐，慢吞吞撑起身，含恨瞪着那踉踉跄跄的醉影。
据他自己说，他是从大理国来的，还给自己攀了个皇姓，自称姓段，至于真假也无从考证。
此人自称大理国段氏后人，真事假无从考，行事却半点没有大夫的样子。
白日不见人影，入夜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醉醺醺给他扎一通 "暴雨梨花针"，有两回险些把他眼珠子当穴位招呼。
又嘱咐僧人一概不许送饭，吃喝拉撒全不理会，任他自生自灭。
若非他手里有郑成业的亲笔荐书，崔易简直要当他是哪个仇家派来索命的。
不过若那仇家是江淳之的话，他也认了。
几番饿得饥肠辘辘，他不得已只能自己拖着半身残躯，狼狈地爬下床来，折腾了好几处地方，总算问僧人讨了些残羹冷炙来勉强果腹。
为了那顿饭，把自己折腾得鼻青脸肿，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
后来他干脆蹲在柴火堆给自己做了一对拐杖，强逼着自己得像个人似地站起来。
也不知是这醉郎中的野路子医术管用，还是他这番苦功唤醒了腿上的死肉，原本绵软如麻的下肢竟渐渐恢复了些痛感。
从前摔多少跤都不觉得疼，如今每一寸疼都真真切切，疼得他额角冒汗，他却欢喜得想笑。
他终于不再是个废人了。他终于不再是她的累赘了。
他得好起来，堂堂正正地站到她面前去。
在这之前，什么屈辱他都能受得。
……
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三日三夜，天地皆白，目之所及再无杂色。
江淳之披着厚厚的斗篷，用了些劲儿，推开被积雪堵住的门扉，撑开油纸伞，踏着厚蓬蓬的雪被出了门。
雪色映得天地透亮，可算来不过卯时。
大冷的雪天，四处闭门塞户，书肆定然也没开门。
她其实不必出门这样，但雪声雪光搅人难眠，她早早就没了睡意。
便当是趁着万籁俱寂时，来独享这粉妆玉裹的天地吧。
时迁事移，《崔大传》早已没了人看。书肆店主完全是看在跟她交好的面子上，才应承下来做这倒贴钱做十足赔本的买卖。
往常见她来总是笑脸相迎，后来一见她又捧着《崔大传》来了，嘴角瞬间耷拉下来。
没办法，她只能多写些《边地奇案录》帮店家将钱赚回来。
今日她同样是带着两份书稿来了。
书肆的门关得紧紧的，她百无聊赖地在附近踱步，等到每条大街小巷都留下了她的脚印，书肆里终于走出人来扫雪了。
她立刻掸了掸斗篷上的雪，走了进去了，店主一见她来，果然就故作嫌弃地耸起了眉心，“又来浪费我的纸了。”
话虽如此，手已伸过来接了那摞稿子，又瞥一眼她叫雪水濡湿的鬓发：“里头烤火去。”
江淳之笑道，“有劳掌柜了。”
她跟书肆里面的伙计早都混熟了，每次来这儿便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地来至内侧一间屋里，自在地取了果盘里的黄柑，信手剥着。
那店主心思极细，对文字相当较真儿，非得循着他的意思来，每每都要批阅上个把儿时辰，江淳之便就窝在这间屋里，看看书，吃吃东西，打发时间。
也不知过了多时，店里伙计进来帮她添茶倒水，顺嘴跟她搭起话来，“今个儿店里倒是热闹，外头来了个跛子，正缠着跟掌柜说话呢，江娘子怕是要再等等。”
江淳之正含了一瓣黄柑在嘴里，一时忘了咀嚼，含含糊糊问道，“跛子？”
那伙计“喏”了一声，“可不是，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可惜腿脚不太利索，来买您写的那本《崔大传》呢。”
江淳之慢慢嚼着黄柑问道，“既买就买了，为何要缠着掌柜说话呢？”
一问起这个，那伙计便绷不住笑了，“江娘子决计猜不着，那人说他想仿着《崔大传》写本《江大传》，问掌柜要不要收呢？”
黄柑汁呛进气管，她咳得面红耳赤，伙计忙递上热茶。
她稍稍平复了会儿气息，才拉着那伙计道，“等他走了，你把他那《江大传》的底稿偷偷拿来给我瞧瞧。”
“得嘞。”那伙计爽快地答应了。
江淳之得了这信儿后便有些坐不住了，在屋里来回踱着步，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伙计终于屁颠儿屁颠儿地捧着一摞纸稿回来了。
江淳之忙不迭接过来，随意拣了把椅子坐下，那摞纸稿依旧是用针线装订起来的，厚厚一沓，封面空白无字。
她轻轻翻开一页，偌大纸页上只有“淳之亲启”四字。
她浑身定了一瞬，才继续翻看：
“我半生自负，以为世间之物，力可致，争可得；唯遇卿以后，方知有一人在心，是力无所施、智无所用，争不来，亦放不开。”
“昔年我常怨天。怨相逢之晚，怨相守之难，怨以我七尺之身，竟护不住一点真心。及至天怜痴顽，以卿相赐，我又恃爱而行，贪嗔蔽目，一朝错失，始知痛悔。”
“此后四载，行过万里烽烟，历过九死一生。沙场不惧，残生不惧，所惧者唯终生难寻卿踪。”
“昔年怨天不公，今日方知，天厚我甚矣。心劳体衰，此志未改，唯愿执卿之手，共著《江大传》，余下朝朝暮暮、岁岁年年，皆是续笔。”
合上纸页，她静默地坐在那里，久久未动。
屋外风声挟雪，呼啸不止，一声一声敲打在耳畔，鼓膜阵阵。
忽然，里间虚掩的门“咣当”一声大响。
风顶开了门扇，雪沫子哗啦啦灌进来，一卷卷到她脚边，裹着裙角，打着旋儿。
她缓缓转过身。
门口立着个男子，肩头、斗笠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身上一件半旧玄色氅衣，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她，那双叫风霜磨过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有劫后余生，有近乡情怯，还有一点释然的笑。
“淳之，我来得不算晚吧？”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按照惯例，正文完结时总是要附上篇小作文的，聊聊写作谈
其实一开始想写个错过的故事，女主寄居侯府，寄人篱下处处谨小慎微，不敢动情不敢表露真心，男主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藏着自己的真心，重逢时，女主嫁作人妇，男主放下所有卑微追妻……emm，跟现在的版本完全两模两样了。
这本小说不像过签文那样有比较细致的大纲，也没有特意去设计什么情节，或者说，入v前的章节是大纲中有的，但后面，人物有了设定，有了前面的情节铺垫，我就完全把故事走向交给了笔下的人物，老实说我写的时候也不知道故事最终会发展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