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行至门首，江淳之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推开了门，门扉因年久失修发出“吱呀”一声。
从门隙里漏出来的一缕寒风及时窜入，拂动着榻边的一盏烛火剧烈地颤了颤。
榻上那人背对门口，拥被坐着，对烛阅卷，闻声缓缓转过身来，不光身子瘦了好些，那张脸亦小了一圈，显得苍白羸弱，却还是记忆中那张熟悉的脸。
他没死。他好端端地活着。
江淳之眼眶一热，水汽霎时漫上来，慢慢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可崔易简脸上没有半分重逢之喜，有的只是猝不及防的惊惶，惊惶底下，还压着些难以启齿的窘迫。
这让江淳之迈出去的步伐再次迟疑了些。
他的目光直直越过了她，望向她身后的柳亦行，眸中像裹着两簇火：“你为什么要带她来？”
柳亦行立在门框处，面容恰被屋里屋外的明暗割成两半，他没理会崔易简的质问。
江淳之犹疑地看看柳亦行，又看看崔易简，最终还是提着步子缓缓往榻边走去。
可崔易简看也没看她，只目视着前方某处，冷冷地说了句，“你出去。”
江淳之脚步一顿，疑心是她听岔了，“你说什么？”
崔易简阖起眼帘，下颌绷出冷厉的线条，“我说，我让你出去。”
江淳之怔怔地打量着他，心中没来由地发空发虚，她又往前走了几步。
觉察到她的趋近，崔易简猝然睁开眼，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失措，溜到嘴边却转成了更冰冷的话，“我让你出去，你听不见么？”
“脚长在我身上，凭什么要听你的？”
江淳之不顾他的劝阻坐在榻上，憋了多日的怨与怒一股脑倾倒出来：“你知不知道，冷元大病了一场，发着烧都在喊你的名字，伯母跟老祖宗都挂念着你，不知哭了多少回，你倒好，一个人躲在这儿——”
可她说着说着，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剩下的话便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那里说不下去了。
依照崔易简的脾性，明知有那么多人惦记着他，哪怕只剩下一口气，也不会蜗藏在这里避之不见。
不是不想见，而是不能见。
可是，是为了什么呢？
她希望从他身上捕捉到一丝端倪，可他依旧回避着她的目光，眼底一片凄怆。
江淳之来来回回打量着他，身形虽是羸弱了些，可人瞧着还是好端端的，是他体内的那种奇毒还未寻到解药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得看向柳亦行，问道，“到底是怎么了？”
柳亦行并未回答她的话，只目光沉沉地看向崔易简，江淳之也顺着他的目光重新看向崔易简。
两束灼然的目光，如同巨甸沉重地压在崔易简身上，他兀自陷入沉默里。
风声呼啸着从门框里卷进来，将小小一团烛火吹得东倒西歪，暗影在他脸上来回游走，像下一刻就要把他整个人吞进黑里去。
江淳之四处张望，想寻个灯罩将那团烛火罩起来。
许是觉察到她的意思，柳亦行已反手将门扉阖上，寒风被阻挡在门外，原本流动的空气也凝住了。
江淳之静静地看着崔易简，语气里带了些耐心，“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易简轻轻扯了扯嘴角，终于正眼看向她，只是那眼睛里全无半点儿昔日的光彩神熠，却是说不清的哀恸凄楚。
他不堪重负地艰难开口道，“淳之，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江淳之真有些听不懂他的话了，愕然半晌才道，“什么废人？你这不是好好的吗？哪里就成废人了？”
崔易简别过头没去看她，似是终于下定决心，抬手一把掀开覆在他身上的薄衾，而后他便闭上眼睛，害怕从她脸上见到丝毫怜悯、惊慌、恐惧之意。
但凡一丝一缕的情绪，都能轻易摧垮掉他。
江淳之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准确地说，她面上失却了所有颜色，只有眼眸还不停地颤抖着。
他下身只着一条遮羞的亵裤。两条腿上布满火烙似的褐色瘢痕，是艾灸久了留下的，其间密密麻麻，尽是针眼。
可让江淳之脸色骤变的还不是这些小打小闹的疤痕，毕竟她见过他上半身更多骇人可怖的伤疤，密密麻麻的，都比这些刺眼百倍。
真正骇人的是那两条腿，竟蹊跷地枯瘦了整整一圈，昔日遒劲的肌理荡然无存，松垮的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像晒蔫了的两条秋瓜。
她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那肉竟是绵软的，像是里头的筋骨尽数被抽去了一般，软坨坨的，绵陷陷的，不像是活人的肉。
她甚至上手狠狠掐了一把，可崔易简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那两条腿大概是死了。她想。
也不知死去的是否只有那两条腿。
她抬眸，小心翼翼地扫了眼崔易简，他侧着脸，阖着眼，唇线抿得深直，偏生脊背扬得笔直，仍是那派孤傲而不侵分毫的模样。
可那上下滚动的喉结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宁。
她知道自己应该装得若无其事，再说些故作轻松的话，类似“人没事就好”，可惜，嗓子眼像是被塞了团棉花一样，根本说不出来任何话来。
她默默拉过薄衾，替他仔仔细细重新盖好。
“你走吧。”崔易简再度开口。
话音未落，她噙了半日的泪再忍不住，扑簌簌砸下来，落在自己手背上，碎成一片。
崔易简闭着眼，依旧能听到她陡然急乱的呼吸，却仍硬着心肠往下说，“其实，我还骗过你一件事，当初三大王确实是我特意安排他出现的，原本想着能借他能推一把，可惜是我运气不好。”
江淳之啜泣的声音已掩不住了，游丝一般，缠上他胸口，像一双小手，在里头放肆地抓挠，要把那颗心挠出血来。
崔易简冷沉着声音道，“劳烦柳医官，带她回去吧。”
不等柳亦行动步，江淳之猛地起身，谁也不看，夺门而出。
她一口气冲到院中井台边，俯下身，死死盯着井里那汪黑水。
眼泪扑腾扑腾坠下去，把井底一轮残月砸得稀碎，碎了又圆，圆了又碎。
仿佛这些时日撑着她的那根脊梁骨，叫人不由分说抽走了。她浑身再无半分力气，只能把五脏六腑里翻搅的东西，一股脑倒进这口井里。
那泪里掺着些什么，她从前不敢细看，怕看明白了，便再没了转身走掉的底气。
如今不必躲了，生死一场，废残一场，心底那点东西叫这两番重击颠出水面，明明白白摊在眼前。
她放不下。
她到底，放不下他。
不远处，柳亦行静静立着，看她蹲在井台边哭得全无形象，心里如遭万箭穿身，刀砍斧劈。
他的身体曾一度败给了崔易简。
如今崔易简亲口认了输，把残局双手奉上。
他是板上钉钉的赢家了，可他站在这里，只觉得自己输得彻彻底底。
这盘棋下到终局，他低头一看，满盘黑白，竟没有一枚棋子是他的。
她的泪不为他落，她的笑不为他开，便是眼前那个人瘫了、残了、把她往外推，她哭着、挣着、痛着，魂也还是往那人身上扑。
这场棋局里，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
心碎的，又何止两个。
他直等到那嚎啕渐渐弱成啜泣，才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递过一方素帕。
江淳之道了声谢，接过来，把脸上的泪细细拭净了，而后她便站起身来，眼眶还红着，面上已恢复了些平静，“他的情况到底如何？你跟我说句实话。”
“坠崖后再寻着他，已过了三日之期，毒行遍了全身。我竭尽毕生所能，也不过将他的命救回来，大约，终生半身不遂。”
“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我问过祖母，她也无能为力。”
江淳之没再说话，往木盆里舀了瓢冷水，好生地洗了把脸，冬日的水沁凉刺骨，往骨缝儿里钻，柳亦行本想制止她，可她已经浑然不觉地洗好了，抬手把脸上的水珠一把甩落。
然后，柳亦行便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转过身，脚步没有半分迟疑，重新往那间亮着灯的屋子走去。
江淳之走后，崔易简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木雕泥塑一般坐在榻上，半晌没动。
他是不愿这副无能狼狈落进她眼里的，更不愿做她后半世的累赘；可亲耳听见那脚步远了，胸口一股酸苦还是不管不顾地往上涌，堵得喉头发紧。
他原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人物，一肚子私心，如今偏要学着大度、学着放手，学得十分别扭。但愿柳亦行真如他所承诺的，余生待她好些。
他虽是个半残的人，拼着这条命不要，与人同归于尽的力气，总还是有的。
榻边油灯将尽，灯油只剩浅浅一汪，一豆光色渺茫地抖着，像随时要咽气。
崔易简搬着毫无知觉的双腿躺了回去，仰面看着房梁，看着看着，梁上竟浮出画来：她与柳亦行举案齐眉，儿女绕膝，晨起一个描眉，一个研药；夜里一盏灯，两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