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亦行也不去拆穿她，只从袖中掏出一枚药匣，将一颗丸药碾碎成末，用温水冲化了。
“这是什么药？”江淳之开口问道，尾音还残留着一点儿未褪去的沙哑哭腔。
“救命的药。”柳亦行简明扼要道。
江淳之没再说话，柳亦行继续将药丸冲匀了，便来至床榻旁，她自觉给他腾了腾地方，甫一靠近，却似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掠过鼻息。
江淳之忍不住轻轻皱了皱鼻，将他遍身扫了一圈，这才瞧见他唇色竟透着苍白，分明出门时还不是这样的。
“你怎么了？”
柳亦行自顾自将褐色药汁往冷元口里送去，对她这一问似感讶异道，“什么怎么了？”
江淳之觑着他苍白的一张脸，默然片刻道，“你也许久没合眼了，过会儿先去休整一番，让我来陪她就好。”
柳亦行不置可否，照旧小心翼翼地往冷元口中送药，半晌才轻轻浅浅地笑了笑，“原来你还是关心我的啊。”
江淳之几宿没合眼，本就头昏脑涨得厉害，眼下听了他这话，更觉额角一阵阵胀痛，索性不再跟他言语。
不知柳亦行是用了什么灵丹妙药，澜之服了那味药后，倒终于有了好转迹象，次日烧彻底退下来，再没反复。
眼瞅着冷元渐渐恢复胃口，吊在江淳之胸间的那口气却陡然泄了，她又无缝衔接地病倒了过去。
据柳亦行诊治，是她操劳过度、不得安歇而又心中郁结使然。
这下轮到旁人围在她病榻旁照料了，不过她毕竟是个成人，病势不如冷元那般汹汹，无需旁人废寝忘食侍奉在侧，澜之和冷元只守在她床边陪她说话解闷。
冷元脸蛋虽显瘦了一圈，气色倒是渐渐回来了，这日只她们娘俩在一起，她突然扬起小手，掩住嘴，上来跟江淳之说悄悄话。
“娘亲，我偷偷告诉你个秘密，你的病就会好起来了。”
一看见如此生动可人的乖巧女儿，江淳之立刻恢复了三分精气神儿，歪了歪头，侧脸对她，笑道，“什么秘密？”
冷元神秘兮兮地凑了上来，“大表舅其实没死，这是柳叔叔亲口告诉我的。”
江淳之扯了扯笑，眼中却无丝毫波动，“是么？”
冷元煞有介事地点头，“柳叔叔说，只要我好起来，很快就能见到大表舅，然后我就好起来了，娘亲你也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嗯，娘亲会好起来的。”江淳之郑重其事地朝冷元允了诺。
哪怕是为着冷元，她也会很快好起来的。只是不知柳亦行这善意的谎话，究竟能顶多少时日的用处。
这日晚间，柳亦行从翰林医官院下值归来，又来探视江淳之病情，她本就是操劳过度，只觉身子懒怠，自觉并未甚病症。
可柳亦行执意要试试她的额头，冰凉的手背贴上她微烫的额头，衣袖拂动之际，江淳之再度闻到了那股血腥味，丝丝缕缕的，压着微苦的药味，不似她的幻觉。
这次江淳之佯装无事，没再问他。
柳亦行若是想要遮掩什么，她便从他嘴里撬不出任何东西来，可他若是决意要漏出点儿什么，也会有条隐形的钩子，吊着人按他的指引来。
江淳之一时分辨不清这是他的遮掩，还是他的故意，因而选择按兵不动。
“果然，烧已退了。”柳亦行道。
江淳之稍稍敛了敛心神，“这几日我们母女俩叨扰你了，等会儿我让下人帮你把外院的行李收拾好，送回医馆里去。”
“这么着急催我走？”柳亦行正撩动着清水浣手，闻声不由轻嗤一笑。
“不是催你走，这毕竟是崔易简的宅子。”
柳亦行侧过头去，正对上江淳之倚在床柱上略出神的面容，“我们很快也要搬出去。”
水花哗啦啦从他指缝里滑过去，柳亦行拎起巾帕，用力地擦着手，“搬去哪儿想好了么？”
“汴京这么大，总该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吧。”
“那我帮你们寻觅住处。”
“不必，我已经寻好了。”
柳亦行内心有些微困惑，倒不知她是何时悄无声息地寻觅好了住所，默了默，道，“好。那等乔迁时可唤上我，我帮你们搬行李总还使得。”
江淳之当场未置可否，次日终于下了床，便开始琢磨搬家之事了，就是从前在南城那间宅子，若说她在汴京还有个家的话，那应当是她认定的一个。
谁知还没搬出去，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却找上门来了。
陈氏一看见江淳之娘仨，泪花便在眼眶里来回打转了，扶着门框，竟是久久未能上前来。
几年不见，她一头如瀑青丝已掺了几许白发，眼底是深深的疲惫，想来崔易简的失踪定给了她不小的打击。
至于究竟是崔朝云还是崔易繁漏了口风，江淳之眼下也无心无力去计较此事了。
她总不好再剥夺了祖孙相见的机会，这毕竟太过残忍。
冷元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也不怯生，满眼好奇地打量着陈氏，一听江淳之说那是大表舅的娘亲，还跑上前去，晃着她的袖子安慰道，“伯母，你别哭。”
陈氏隔着泪眼，一寸寸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家伙，老实说，她的五官虽没有崔易简的痕迹，可那一颦一笑、那一撇嘴一歪头的小神态，活脱脱就是崔易简幼时的模样。
一见到她，心中便又爱又怜，再想起崔易简便更觉摧心断肠，然而，听着冷元这些乱七八糟的辈分，忍不住破涕一声笑，“什么伯母？你该唤我一声祖母。”
话到一半，抬眼撞见江淳之，她又挤出笑，“冷元，跟着祖母回家好吗？”
“回家？”冷元困惑地回头看了眼江淳之，又转向陈氏，“我们是要回家啊？”
陈氏这才瞥见满地箱笼，面色一变：“淳之，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江淳之只道，“我们想搬出去。”
陈氏忙揽着冷元上前来，劝阻她道，“不必再搬了。”
“我老早就知晓你们在这儿，可简哥儿再三叮嘱我不要来打扰你们，可我眼下也是没法子了，老祖宗听说，今日是她特意差我来的，若是不把你们娘仨接回去，那我也不必回了。”
江淳之默然思忖了会儿，道，“老祖宗日后若是想见冷元和澜之，我会带她们回去，不过，我们有自己的家。”
若是回了侯府，那便坐实成了崔易简的未亡人。陈氏是过来人，怎会不懂，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仍从容：“你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是人之常情。”
江淳之也不多做无谓解释，“实不相瞒，我跟冷元也是大病初愈不久，唯恐身上还沾着病气，过给老祖宗倒是不好，等过段时间，时机合适了，我会带冷元和澜之拜见老祖宗的。”
江淳之的强硬倒是远超出了陈氏的预料，总以为天大的恩怨经历了这一遭后，可她似忘了一件事，江淳之也是个母亲，为母则刚，事关孩子的事情上是分毫不让的。
陈氏自觉无法，便也如此妥协了下来。
在一个晴好的日子里，马车驮着数抬箱笼来至南城那间素朴的宅子。
这处宅子早已被崔易简买了下来，平日偶有人来打理一番，还算得上洁净，一伙人收拾起来倒也不甚麻烦。
江淳之此行当然未跟柳亦行打招呼，甚至特意赶在天色未明之前便已动身。
是以，当忙活了整日，却看见那人披星戴月而来，江淳之几乎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会搬到这里来？”
柳亦行两手拎着油纸包现成的吃食，轻飘飘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去牙行打听打听不就知晓了。”
江淳之抬起手臂将他拦在门前，那双黑而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进他眼底去，“我问你为何知道我会搬到这里来。”
柳亦行脚步不得不顿住，面上浅浅的那层笑以相当缓慢的速度收了回去。
“你不应该早猜到了么？”
江淳之依旧是那句话，只是声调不似先前那般平稳，“我问你为何知道我会搬到这里来。”
柳亦行唇线紧抿，不再言语，余光瞥见那拦着他的人，眼底已渐渐蓄起一汪水，月色照进去，粼粼地动，却刺得他眼睛生疼。
“等见了他，再哭也不迟。”
夜色沉沉笼罩着柳氏医馆后堂的一排药房，竟似一具死寂的棺材，江淳之来至此处，内心第一时间涌现出的便是这个念头，可她立刻又把这个不祥的念头给甩掉了。
今冬难得没有时疫爆发，医馆生意冷清，一排房屋几乎都笼在黑暗里，仅有一间屋子掌着灯，灯火幽微，一条颀长瘦弱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如风扬瘦柳般，摇晃不止。
那身影并不像崔易简的，他没有这样瘦削羸弱。
江淳之心口顿时一紧，当下生出一丝近乡情怯之感，脚下犹似灌了铅一般，不长的一段路，竟一步步挪了相当久。
身旁的柳亦行双目紧紧盯着那道身影，面目沉凝，便也将就着她龟爬一般的速度慢慢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