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易简主动走上前去，从背后将她深深拥入怀里，温热的气息熨帖上来，“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江淳之任他环抱着，也没去阻止，时间倏忽远逝，他的身影吞没在沉沉夜色之中。
红烛高烧，泪淌了下来。
*
崔易简走后的日子，一切如常。
江淳之照旧每旬出一趟门，去书肆走上一趟，如今吃喝有人打理，倒无需她亲自操手，日子还清净了不少。
事实证明，汴京城还是大得很，加上她先前在侯府待的那一年，深居简出，认识的人并不多，待了三四个月，那所担忧的故人相逢之景竟没发生。
也许是因为，她出门时依旧是易容打扮的男装扮相，想要认出来也难。
酒楼茶肆里，间或传来前线战事的议论，每每出门路过时，江淳之总会要上一盏茶，听上一两耳朵。
消息常常是喜忧掺杂的。
广南西路重镇邕州被围，当地知州率军民死守城池，苦苦煎熬了四十来天，被交趾军破了城，邕州军民死者五万余人，城中几乎为之一空。
朝廷十万大军率军南下，先后收复钦州、廉州，并解邕州之围，继续南进，攻入交趾境内。
可惜南方燠热，北方士兵水土不服，军中染了瘴疠，死伤不少，交趾军又反扑回来。
……
日日听下来，不是我方折了几千，便是敌军损了几万。
一个个骇人的数字，沉重地垒下来。却迟迟等不来朝廷军大胜归来的消息。
后来，江淳之干脆也不再听了，如此可以劝说自己，兴许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重阳节这日，一家人乘了马车出城登高。
昨夜新下了场秋雨，青石板上水汽未干，湿漉漉的，沁着初秋的涼意，沾染土腥气，扰在鼻翼，莫名让人想多吸几口。
行至半山腰，捡了一方亭角歇息，掏出携带的食盒，里头是从家里带来的重阳糕，兼着一壶温茶，摊开在石桌上，略作休整。
好不容易有躺出门机会，冷元吃了半口重阳糕，便拽着澜之的手撒欢般跑开了去。
这趟出门还携了个别院里的女使，江淳之催她一同跟上，留在原地看顾东西，也便任由她们去了，自己捡起冷元吃剩的半块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咀嚼着。
重阳糕有些发干，和着茶水浸软了，才能勉强咽下去，难怪冷元丝毫不留恋。
秋涼的风柔柔地拂过来，即使是雨后，也带着汴京特有的干爽。
岭南的秋日便不同了，白天依旧带着暑夏末梢的炎热，午后日头毒辣，甚至还要摇扇。
那样的气候，于瘟疫瘴疠最是有益的。
怎么又想起岭南来了呢。
江淳之晃了晃头，将遐思清空，又拈起一块糕点预备放入口中，却闻到不远处孩童的嬉闹声传来。
听声音，应是冷元她们回来了。
她从亭中站起身来，却不期然撞进了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表姐。”
她一瞬忘了咀嚼，糕点生生卡在唇间。
崔朝云那张脸已褪去婴儿肥，乌发盘做妇人髻，端庄雍容之态，手里还牵着三岁左右的孩童，瞧着跟她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过，下一刻，她嘴角便往下一撇，眼眶盈泪，又是记忆中那般娇憨模样。
一张口就是带着哭腔的抱怨，“表姐，你好狠的心啊。”
江淳之继续一下一下地咀嚼那块干巴巴的糕点，喉咙噎得发干，像是吞了块石头，剌得嗓子疼，因着吞咽的动作，眼角都带出些泪来。
她拂手抹了去，崔朝云却不知何时已扑了过来，将她生生带了个趔趄。
耳畔是她呜呜的哭声，跟从前一模一样，不讲章法，像个没主意的孩子。
江淳之也像从前那样，无声地将泪水渗入她的肩头。
二人饮泣了半晌，终于略略止息了泪意，才相携着一同于亭间坐下。
澜之已经极有眼力见儿地领着两个孩子往不远处而去了。
崔朝云取出帕子，帮江淳之浸了浸残泪，才将那半湿的帕子往自己脸上抹，“我原以为，大哥哥上次回家，你们就跟着来了，可任凭谁问，他都不说你们的下落。”
“不光是我，我娘，大伯母，还有老祖宗都盼着你们能回家，好一家团聚呢。”
江淳之心口忽然一阵涩涩地疼，她轻揉了揉，亦不得缓解。
崔朝云却忽然拉住了她的手，泪洗过的眸子晶莹透亮，“当然，你若是还没想好，我便帮你保守秘密。”
江淳之心中五味杂陈，只说出两个字，“多谢。”
两人叙了会话，江淳之才知陆承骁亦随军讨伐交趾，而她也终从崔朝云口中听到了这场战事的结果。
交趾主动遣使求和，此行朝廷军损失也不小，同意罢兵，战事终休，大军三个月后便凯旋。
江淳之未向崔朝云隐瞒自己的住处，自那日后，崔朝云便三天两头地携着女儿，来别院寻她消磨时光。
大军凯旋那日已趋近腊月，一行五人便乘了马车去城外相迎。
冷风砭骨，城门外人声熙攘喧腾，搅和得周遭气息都热腾腾了许多。
崔朝云一眼就于乌压压的人头中，看见了那张黝黑了几色的面孔，不禁滚下热泪来。
这般场合见多了，她不再同初次那般矜持，立刻牵了女儿上前去。
可余下三人，六双眼睛在人群里寻摸了良久，面色愈发透着焦惶。
冷元站在马车前板上，踮着脚，连声问了好几遍，“大表舅呢？”
领军大将，自当于三军最显眼处，迎接万民相迎，除了崔易简那般不走寻常路之人。
可是，如今他们既已重逢，他还需要隐姓埋名，换成寻常兵卒装扮么？
不过又一转念，崔易简此人偶尔有些玩世不恭，说不准一时玩性大发，又想偷偷摸摸给个惊喜，也说不准。
想到这儿，江淳之正想开口宽慰冷元，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车帘一掀，走下来的人，竟是陈氏。
她心头猛地一慌，不由分说便将冷元按回车里，又拉了拉正踮脚张望的澜之，三人一低头，齐齐钻进马车中。
“娘亲，怎么了？” 冷元摸不着头脑，挠着脑袋问。
江淳之随口哄她：“你大表舅要跟你玩捉迷藏呢，快藏好，别让他先找着你。”
冷元却噘着嘴：“可我想让他找着我。”
江淳之按住她，悄悄挑起半边车帘，对隔壁崔朝云的马车低声嘱咐了几句，便催着车夫赶紧驾车走。
城门口人潮涌动，马车挤得寸步难行。
冷元还总忍不住要挑车帘，伸脑袋往外瞧。江淳之一手搂着她，一颗心却怦怦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应付崔易简一人，她还勉强能行；若是侯府一众女眷都围上来，她只怕自己招架不住。
正乱着，车帘从外头挑开，入目竟是崔易繁。
他面颊眼看着清瘦了一圈，岭南的烈日晒得近乎麦色，那双一向冷淡的眸子，竟似枯水的河，冷冽不见了，光彩也不见了。
江淳之胸口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一般，憋胀得难受。
崔易繁唇畔翕动，才勉强放出声来，“我哥……他，他，失踪了。尸骨无存。”
第78章 撕破
马车碾过青石板, 辘辘轮声里夹着女童的哭号，才压下去，又浮上来, 断断续续，没个完时。
澜之把冷元搂在怀里, 拿手背一下一下抹泪，嘴里颠来倒去地哄，哄到后来, 自己的声音也哽了。
江淳之冷静地坐在那里。然而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淘干了水的老井, 黑沉沉地张着, 谁望进去，都要往下坠。
崔易繁的话还在她耳里盘旋, 一声压着一声，竟有了佛堂经声的意思, 四面八方缠上来：
“我哥在邕州破城之战中, 受了重伤，后来又染了瘴疠, 为着乘胜追击, 亲带精兵夜袭, 连人带马坠下山崖, 尸骨无存。”
“为了士气考量, 陆将军将这消息一直瞒了下来。”
“后来带人上上下下搜了一遍，确实在崖下，发现了一处深坑……这是他一直佩戴在身上的护腕。”
江淳之怔惘地捏着手里那片皮革。
不足巴掌大，鞣得发黑，边缘缀着几针拙劣得可笑的粗线，悬之又悬地将将挂着, 走不上两步，那几跟扯出毛边的棉线就要掉了。
她拈起线头，想替他缠紧些。明明只是绕两圈、打个结的事，那线头却像活物，三番五次从指缝里溜出去。
她低下头去捻，眼前忽然花了，有水珠落在皮革上，啪的一声。
“娘亲，我不哭了，你也别哭。”
冷元不知几时挣开澜之，扑到她膝头，举起小手，笨拙地替她抹眼角。
江淳之怔了半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竟是一手的湿。
她在心里苦笑：原来心湖到底没能真个古井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