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陌路之人横死，听了还要叹一声，何况是他。
一瞬间，过往的那些恩啊怨啊的，在人命关天面前，似乎都不过过眼云烟了。
此刻沉落江淳之心间的倒不是撕心裂肺的悲痛，而是一种没着没落的悲，不敢信，不肯信，信了又茫茫然。
那样一个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他不是百战百胜的么？
浑身上下伤得没一块好肉，不也一次次从鬼门关爬回来了么？
他不是说要平安归来么？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她阖上眼帘，斩断泪线，将冷元一把抱至怀里，想说一句 “你大表舅没事”，话到舌尖又咽了。
她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从那样高的山崖坠下来，又结结实实凿出了这个坑，还能侥幸逃生的话，除非他有金刚不坏之身。
大军出动那样多人马，都搜寻不到，大抵是凶多吉少了。
她逼着自己去接受这个现实，逼着自己站起来再去好好生活。
她就是这样的人，即使被逼入死胡同了，也要想想怎么攀着墙身爬出去，如果不会爬墙，那就先学，或者借助绳索，借助衣裳，凡事总有出路的。
天总是无绝人之路的，她始终笃信这一点。
而且，生离死别，于江淳之而言，虽不说是家常便饭，总归也是见了许多的。
娘亲和爹爹当年离世时，她也只是默默找了个无人的地方，痛哭一场，便擦干眼泪，继续生活了。
如今又添了一个冷元，更是处处都得指靠着她，反倒让她来安慰自己，这像怎么回事。
江淳之咽下泪意，竭力维持语调平稳，“没关系，咱们先回家。”
前脚刚踏进家门，崔朝云一家后脚便来了，陆承骁连甲都未解，盔上红缨沾着南地风尘，脸上是连日行军熬出的青灰，他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更详细的经过。
交趾军此行烧杀抢掠，犯下三场屠城之祸，将近十万平民惨死其手，尸横遍野，阖军上下同仇敌忾，血誓血债血偿，几乎人人都杀红了眼。
那是七月底的一日，攻城之战势如破竹，交趾军士气被打得四分五裂，主将却趁乱逃窜了。
那时崔易简肩头箭伤未愈，身体正虚，偏又染了军中瘟疫，连发两日高热，强撑着坐镇指挥，拿下邕州城那一战，已是强弩之末。
为了擒获贼首，他灌了一副虎狼药，身先士卒，带着一队五百来人的精兵夜色追击。
那场精兵几近折损，回来的不过几十号人，基本都身负重伤。
据回来的幸存士兵回忆，他们是遭了敌军的埋伏反扑，崔易简被围剿得密不透风，连中了好几刀，连人带马坠下山崖。
算算时间，他失踪已过四个月了。
就算果真侥幸活着，也定当是人事不省的地步，否则不会一点儿音信都没有。
江淳之自然听明白了陆承骁的言外之意，却觉身子脊骨仿佛被抽走了一般，软塌塌地窝在椅子里，脑子又空又白，似乎有好些光怪陆离的画面闪过，却什么也没捕捉到。
然而，没等她收拾好自己，冷元又忽然发起高烧来，起了浑身红疹子，正是她从前在益州每每换季时必患的那怪疾。
满腔惘然尽数化作焦急，江淳之忙遣人去外头请大夫来。
她这病本就奇怪，当初有柳亦行在旁调理着，也得烧个十天半月才得好转，换了寻常医工，更说不出子丑寅卯，只按风寒投了两剂不痛不痒的药，哪里压得住。
江淳之整夜未眠，隔段时间就要帮她擦擦身子，然而，身体却始终滚烫得像块烙铁，不见丝毫气色，浑浑噩噩中又是喊“大表舅”，又是喊“爹爹”。
虽说世间难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可最近乎感同身受之人大概便只有生身母亲了。每每听见冷元痛苦呻吟，都像是有人拿着小刀在她胸口划拉一般，抽抽地疼，恨不得代替她受这番苦楚。
到了下半夜，澜之来替她，江淳之才得空溜出去，找了个没人的屋子，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直至天亮时分，冷元依旧高烧不退，江淳之唯恐烧出什么毛病来，只得派人去陆宅里，看看陆承骁是否有相识的翰林医官。
陆承骁此人办事倒是靠谱，听说冷元病了，亲自去请了医官，带着他一同来至别院。
江淳之原守在冷元床边，听下人如此通传，忙出去迎接，一抬眼瞥见陆承骁身旁那人，一只脚愣是没跨出门槛去。
柳亦行仍穿着那身医官特有的月白圆领襕袍，只是那张素来白净的脸叫南地的日头风霜磨过，两颊微陷，一双锋利如雪刃的眸子，清清楚楚地将那似责又似嗔的意蕴，兵不血刃地递送了过来。
江淳之立刻垂落下眼帘来，将那只脚收回，侧身让到一旁。
陆承骁急匆匆拉着柳亦行上前引荐，“这是柳医官，医术过人，当初军中那场瘟疫，便多亏了他的方子才药到病除，让他帮着瞧瞧冷元的病。”
闻言江淳之抬眸看向柳亦行，他神色未动，只是眼珠轻斜，将那束灼灼投在她面上的目光略收了收，又是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医官姿态。
江淳之按捺住心口的百般心绪，引着二人来至卧房。
冷元烧得脸蛋红扑扑的，方才给她盖好的被子转眼就被她扑腾着掀开了，嘴里还在一刻不歇地哼哼唧唧。
澜之守在床畔，正换洗着冰帕子，乍见到江淳之身后紧紧跟随着的那人，手里那块帕子直直落入铜盆里，溅起了不大不小的水花。
柳亦行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却仿佛焊在脸上了一般，只如常上前，跟平素行医一般，把了把脉，眉心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末了，对着虚空处道，“令嫒此病来势汹汹，若是继续高烧不退，只恐有性命之虞。”
闻言，在场之人脸都齐齐刷白了一片。
柳亦行又将余光往江淳之身上点了点，“接下来的几日，我得昼夜守着她。”
江淳之只觉天昏地暗，暗暗掐了一把自己，才没有立刻栽过去，她逼着自己保持镇定，勉强从喉中放出声音来，“我这就让人在前院帮柳医官腾出间院子来。”
“有劳。”柳亦行起身，走至她面前停下，“不知可有笔墨？”
“有。”江淳之恍恍惚惚地应声，想转身带他去书房，脚步却虚浮得很，像是下一刻就要栽倒。
柳亦行一把握住她的手臂，施了几分力气才助她站稳。
江淳之顾忌着陆承骁还在侧，轻轻挣了挣，却拗不过他的力道，被他连要带挟地裹着走了。
好在陆承骁已自觉接过照护冷元的差事，并没留意到他二人的小动作。
转至屏风后头，江淳之立刻去掰他的手，柳亦行却决意要跟她对抗到底似的，偏不松分毫，低声讥诮道，“怎么？你是打定主意要为他守节了？连碰一碰都不肯了？”
江淳之狠狠剜了他一眼，不过这节骨眼并非掰扯旧账的好时机，她强自忍了下来，任由他近乎提溜着自己往书房里。
纸笔现成摊开于桌面上，柳亦行松开了她，自行去书案旁，取来素纸，开始提笔写药方。
笔尖游走如龙蛇张扬，他轻缓开口道，“你当初就是从这处高门大院里走出去的吧？如今倒是又心甘情愿地回来了，想必再过不多时，就要回襄阳侯府去了吧？”
江淳之又怒又窘，可如今得求着他救命，只能生生受着他的数落，装自己是个聋的哑的，闷不吭声。
柳亦行这一笔又蘸了足足的墨，一触纸张便留下了豆大的墨点，浓墨挥洒，墨汁流肆间，他忽然从奋笔中抬起眼来，眼睛冷勾勾的，弯了弯唇，“嗯？做他的遗孀么？”
江淳之忽又想起他上次来这所别院的情景，记忆中那个刻薄的人跟眼前人再次合在一起。
彼时压在她胸臆里的怒火，此刻也不合时宜地幽幽复燃，不过她没上次那么冲动，直接一巴掌挥过去，只是将双拳攥得紧如磐石。
柳亦行将最后那味清热泻火的“知母”划拉完，笔杆一撂，重重地搁在笔架上，发出砰然一响。
而后，他便拎起素纸，细细看了一番，墨汁淋漓而下，瞬间将写好的药方弄花了一片。
医者写药方，字迹向来是龙飞凤舞的。柳亦行却不同，为恐抓药的人因字迹辨别不清闹出闪失来，向来写的是最方方正正的楷字。
可眼下他手里那张方子，字迹凌乱，大约除了他，谁也分辨不清。
他叹了口气，挥至一旁，看见江淳之那张白皙的脸，因愠怒而透着绯色，朱唇透着异样的红，被她咬得深陷进去，仿佛将那唇当成了他一般。
他晦暗的目光落在那红中掺白的一点儿上，忽然开始念道，“表里不一，内心龌龊，道貌岸然，满嘴坏话，高高在上，目中无人，阴险狡诈……”
他说的那些，都是江淳之曾经在那封诀别信里鞭笞他的词。
江淳之闭着眼睛，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