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便在八个字上来回流转。
他深知，他这位看似和气生财的祖母，实则强硬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因他的倔犟与她是一脉承袭的，甚至青出于蓝。
如今祖孙二人的较劲儿已过去半载了，却只有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话，只是为了打人情牌劝他早日回头？
她当知，他是不会吃这一套的。
非得给出真真切切的让利，否则他是不会无端让步的。
崔易简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两句话，“早日归家，阖家团聚，阖家团聚……”
江淳之听出是侯府派来的信件，便不再旁听，再度折回书房。
崔易繁和澜之在堂屋教冷元认字，她特将房门关好，用笔杆儿挠着额角，重新捡起被中断的神思。
好容易再次又了灵感，正欲提笔，忽闻咣当一声，崔易简立于门框中，径自痴笑，身后那三人都在愣神看来。
江淳之不悦，“不是说，让你白日不要进来吗？”
崔易简眉梢眼角飞扬的喜色并未因此淡褪几分，反而直将眼睛都眯了起来，自顾自言道，“你跟我一起回家吧。”
江淳之蹙眉不解，“回哪门子家？”
崔易简笑道，“自然是回侯府啊。”
顿了顿，又补充道，“老祖宗已经答应我们的事了，让我们阖家团聚呢。”
江淳之默然片刻，继续埋首执笔，“你是不是忘记，我同你说过的话了。”
崔易简面上洋溢的喜色因着她这句话倏然退了潮。
他自然记得，她说，他们二人的关系除了冷元的生父生母之外，再无其他。
他就那样僵在门框里，最终喃喃道，“没关系，等你想好了我们再回去。”
他轻轻带上门，不多时，灶房里再次传出忙活的动静。
江淳之的笔尖儿，却悄然顿在那里，洇出了豆大一个墨点。
此生的嫁娶之事，她并不想考虑了，可既有了冷元，下半生便不愁人陪伴，又何必再多上一重枷锁，嫁作那侯门妇呢，如今这样挺好。
可崔易简不可能永远这样陪她们耗着，他有自己的门楣，有自己一大家子人口需要赡养，他不可能永远这样两地分居，也不可能终身不娶。
为了躲柳亦行，她默许崔易简再次参与她们的生活，可棘手的难题一件儿没少。
果真如崔易简所言，世间难事光靠躲是躲不过去的，躲了旧的难题，还有新的等着她。
而难题来得很快，却不是那个像乌云一般的三大王带来的，而是一桩意料不到的祸事。
春夏交际之时，交趾入侵南境，连下 钦州、廉州两城，犯下屠城之举，焚室庐，杀老幼，掠妇女，举国哗然。
在一个静谧的午后，崔易简哄着冷元入睡时，收到一封快马来信，让他带兵出战。
军情紧急，片刻不容耽搁，征战于崔易简而言，不过家常便饭，但他心中更放心不下的是江淳之她们，诚恐三大王贼心不死，趁虚而入，再三邀请江淳之一同回汴京。
回侯府，江淳之自是不答应，崔易简软磨硬泡许久，终于说服江淳之安置在先前那间别院里，既不需要面对侯府亲属，也有人关怀照料，还不引人注意，一举三得。
如此，在连续辗转多地之后，她们再次踏上迁徙之途。
时隔五年后，第二次重回汴京，也称得上物是人非。
暑气渐起，恰如当年离别之时令。
抵至别院时，天色已近昏黑，亲自将她们娘仨送至别院安歇后，崔易简和崔易繁便回了侯府。
路上为了照拂她们，崔易简没法儿昼夜不歇快马加鞭，因而路程耗了些时日，留给他休整的时日便不多了。
离家已有半年，头一晚自是要歇在侯府里的。次日，尚需进宫面圣，赶往城外军营整饬行军，忙忙碌碌，直至夜色再度深浓时，江淳之才又见到崔易简。
他是从军营直接赶来的，一袭戎装未褪，铠甲锋亮，愈衬身形健硕，少年气尽数敛去，唯余威风凛凛，又透着逼人寒意。
算起来这还是江淳之头一遭见他正经的将军装扮，不觉将目光多驻留了稍许，冷元却是径直扑了上去，不吝夸赞，“大表舅你好生威风呀！”
崔易简叉在她腋下，熟稔地将她抱在怀里，他身上冷飕飕的，铠甲更是凉快，冷元便将脸蛋往他护心甲上凑。
在军营待了一日，难免沾染风尘，江淳之见了，忙道，“你先把这身行头换下来吧。”
崔易简亲昵地揪了揪冷元的脸蛋，笑意略收，望向她，“我今晚就走。”
江淳之愕然，“今晚就走？”
“约莫一个时辰后，就要动身了。”
冷元立刻耷拉下了脸，“啊，那大表舅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呢？”
崔易简笑着看她，“不知道，但是我尽量早些回来。”
冷元并不知晓他要去战场九死一生，不过单单要分离这件事，就已让她承受不住了，两条胳膊缠着他，再也不肯撒手。
缠着他问东问西，眼见她已经喋喋不休了半个时辰了，江淳之不得不上前将她抱走，“冷元，你该去睡觉了，别再缠着你大表舅了。”
冷元哪里肯依，赖在崔易简怀里就是不肯松手，最后也不知是崔易简凑在她耳畔说了什么话，冷元终于乖乖撒了手，由江淳之抱去卧房歇息。
冷元惯来是一沾枕头就能睡着的，江淳之没费多少力气，折回堂屋。
崔易简仍坐在那里，却不知从何处寻来了针线，正在缝补他那对残破不堪的护腕。
早在他进门之时，江淳之就已经看见那双与他整身装束都格格不入的护腕，阵脚斑驳，只是靠针线勉强地勾连起来，也不知究竟能护住些什么。
“不扔了还留着做什么？”
“这可是送我的唯一一样东西，干嘛要扔了？”
崔易简照旧不停，动作瞧着有模有样，只是那阵脚忒粗，丑陋不堪。
江淳之实在看不下去，冲他伸出手来，“给我吧。”
崔易简因着受宠若惊，灯下眸子颤如春水涟漪，迟疑着将手里的护腕递给了她。
江淳之拿起剪刀，将那些针脚都拆了去，本想细细缝补一番，摊开才发现那护腕早已四分五裂，不过是勉强才维系起来的。
面对那碎成好几块的护腕，她无从下手，叹了口气，“还是别要了。”
“我要。”
崔易简在灯下灼灼投来坚定的目光，见江淳之久久不动，他自己又接了过来，用那粗陋不堪的针线从头开始将护腕缝起来。
执拗得不容商榷。
“没用的。”江淳之黯然道。
“有没有用，得用的人才知道。”崔易简将针头顶入皮革中，语气平常道，“你不知道，这对护腕伴着我出生入死多少回了，就像我的护身符一般，只要戴了这对护腕，我便刀枪不入，能安然无恙地归来。”
若真是刀枪不入，他身上那些伤疤又是从何而来呢？
眼下他能好端端地坐在此处，虽不是什么护身符的功劳，但战场九死一生，也不过是幸运二字而已。
过后看，可赞许他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褒奖之辞不要命地加诸其身，可真正置身其中，才知不是那么回事。
可过去的五年里，不知有多少这样的日夜，是他只身将护腕缝补好，只身没入夜色，只身奔赴那条生死未卜的路。
如今，江淳之倒是也有幸体会一遭了。
她默默接过来另一只护腕，挑开陈旧的针脚，全神贯注地将那些豁口细细密密地缝起来，要一点儿缝隙都不留，要在战场上经得起刀砍剑削，不能让这护身符失了效力。
灯影摇红，两人静默对坐，静谧和乐得如同寻常夫妻。
一室皆静，唯有穿针引线的簌簌轻响。
崔易简手艺虽差，缝得倒快，搁下那乱七八糟的护腕，便将双臂搁在桌案上，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江淳之做针线活。
他蓦然想起多年前，他烧得高热，她坐在一旁，一手打络子，一手帮他换湿帕。
那时，他曾问过，她愿不愿意为他等候，她没答应。
这时，他忽然想再问一问，“等我平安归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江淳之正衔着一根棉线，闻言顿了顿，才将那线咬断，“你记性是不是有些差？”
“我的记性是不大好，等我回来还会再问你一遍的。”
江淳之不再理会他，终于将那破烂不堪的护腕修补好了，便搁在他面前。
那针线细密蜿蜒，倒像是护腕原本的装饰。
崔易简爱不释手地打量了几遍，才给自己系上。
窗外墨色已是浓浓地沉下去，如同陈年旧墨了。
梆子敲打着三更的时令，悠啊悠的，荡在心口。
是时候走了。
崔易简深深看了江淳之一眼，“我能抱一抱你吗？”
江淳之好半晌没言语，眉眼笼在灯影的暗处，昏昏昧昧的，像是蒙着一层轻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