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模样实在让张晏如有些担忧，他弯下腰，双手握住她的手，抬眼看她：“因为你值得。”
江淳之不忍地阖上眼，屏息半晌，方才睁开眼望向他：“可是我喜欢上别人了。”
沉默霎时席卷了整艘船舱。
张晏如瞳孔震颤不息，半晌才哽着嗓子问：“你为何会喜欢他呢？他用那般卑劣的手段算计你，你为何会喜欢他呢？”
张晏如一遍遍问着她同样的话，费解，又想求解。
可江淳之偏生给不出一个答案。
或者说，她是想过答案的，但眼下对着张晏如，说不出口。
张晏如依旧难以置信，“你是不是被他骗了？”
崔易简究竟是个什么人？为何所有人都来问她是不是被骗了？她是当真被骗了么？江淳之忽然有些怀疑起来。
张晏如捧着她黯然失色的面容，道：“你可知他当初是如何答我的，他为何对你钟情？他说，是在赏菊诗会那回，因为你将他误认作了我。他觉得你跑去见他有趣，他偷看了我们见面的情状，他说被你喜欢这件事，很好。”
他忽然笑了：“你听听，这都是些什么话？爱一个人，不是因为她好，而是因为他想被人喜欢。你觉得这是爱么？”
江淳之无波的眸中惊起一圈颤纹：“他当真这般与你说？”
张晏如起誓道：“若我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午宴已开，众人却寻不见张晏如与江淳之二人。
还是姗姗来迟的崔易繁与澜之道，仿佛在荷花荡那边，瞧见二人在一条船上说话。
崔易简面沉如水，当即往湖边去。柳亦行也默然跟上。崔朝云隐觉有大事将生，自然不会错过。连崔易繁与澜之都好奇地随了上来。
于是一行人立在河岸上，遥遥望见二人对坐船篷中。张晏如正捧着江淳之的脸，凑得仅有咫尺之距，二人神色皆颇为动容，仿佛在倾诉衷肠。
崔朝云偷觑了崔易简一眼，贴心地将垂落他头顶的一根翠柳条拂开。
回头一看，柳亦行肿着半张脸，神色怪异，半张脸似笑，半张脸似哭。
她只得用身子挡住崔易繁与澜之，生怕二人瞧见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
不过江淳之与张晏如也并未更进一步。
说着说着，张晏如便放下手，而后二人对坐着，依旧不曾望见岸上诸人，旁若无人到了极处。
小舟行近，张晏如牵着江淳之上岸时，方才面露怔色，看向众人，但手依旧没有松开。
江淳之并未看崔易简，更不去看柳亦行，只望向崔朝云，问道：“要去用饭么？”
崔朝云只得颔首，笑着缓和气氛：“正是呢，都等着你们了。”
“那便走罢。”
江淳之松开张晏如的手，方迈出一步，手腕却蓦地被一股巨力攥住，几乎是拖拽着她往前去了。
她看着面前那个连背影都透着肃杀之意的人，拼命挣脱：“崔易简，你是不是疯了？”
崔易简步履不停，步子迈得极大，声音却冷静得可怕：“我早就疯了，你第一日才知道么？”
身后似乎传来张晏如与崔朝云争执的声音，夹杂着澜之的惊呼与崔易繁沉稳的嗓音，混作一团，但无人能近前来。
江淳之全然跟不上他，被自己的步子绊得趔趄，险些扑倒在地，又忽被他拦腰抱起。
姿势对了，她便狠命捶打崔易简，四处施力，试图乱拳打死老师傅。
一边打，一边大喊：“崔易简，你放我下来！”
崔易简面色冰冷，唇角却噙着笑：“放你下来，好让你跟着旁的男子跑了么？”
江淳之怒喝：“我跟谁跑了，都与你没有干系。”
“没有干系？你与我拜了天地，又与我说没有干系？”
崔易简忽然换成扛她的姿势，江淳之腰腹被他肩头硌得生疼，喉头直欲作呕，说话的气力被生生削去，总算消停了些。
她眼前昏花，直至被甩到松软的床榻之上，仍不曾全然缓过劲来。而崔易简的身躯已覆压上来，裂帛之声刺耳，锁骨传来被噬咬的痛楚。
她强忍着难受，绝望道：“你是要□□我么？”
崔易简身形蓦地顿住，他抬起头，拧着眉，目中痛色交织：“你究竟是怎么了？我们来此处之前，不是还好好的么？你到底是听了张晏如什么挑唆，忽然又要翻脸不认人了？”
“如今柳亦行，张晏如，所有人，都知道我已不清不白地与你有了夫妻之实。我也想问你究竟是怎么了？”江淳之眼眶猝然噙满泪水，“我想知道，这是不是你喜闻乐见的？”
崔易简眼底掠过一阵心虚，江淳之隔着模糊的泪光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苦笑一声：“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的处境？”
眼泪越流越急，泣不成声，“你自始至终都不曾想过。完完全全是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全然不曾想过一个女子失了清白会如何，你也不曾想过我们的事一旦被长辈知晓，我会落得什么下场。你只想着对天下人宣告，我是你的所有之物。你生气吃醋了，也是随心纵性，全然不顾在场还有谁。你方才怎么不当着澜之的面，扒了我的衣裳呢？”
崔易简听她一句句诘问，字字如刀，剜得心口钝痛难当。
江淳之就那么仰面躺在衾枕凌乱间，鬓发散乱，不顾体面地恸哭失声。
他俯身下去，想替她拭泪，被她一把搡开，厉声叱道，“你滚开，我不想看见你。”
崔易简愈发收紧了臂弯，将她箍入怀中，低声下气地告罪，“是我的错，我确有思虑不周之处，可我也是情非得已。有些时候，我自己也管不住这腔子里的嫉恨怨毒、卑劣不堪，我不过是太爱你了，见不得旁人觊觎你分毫，巴不得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只属我一个人。”
江淳之起初挣挫得厉害，可终究力道悬殊，挣了一阵便如断线木偶般卸了劲，瘫在他怀中一动不动，唯有两行清泪仍汩汩而下，她黯然出声，“你根本就不爱我。”
崔易简仿佛叫人凌空敲了一记闷棍，恍惚间竟有些发懵，“你说什么？”
江淳之紧闭双眸，将泪意生生逼退，“你根本就不爱我，你爱的是你自己。”
崔易简犹自怔惘着，似是遭了极大冲击般。
江淳之犹自在说，“我不过是你随手拣选的一件玩意儿罢了。你何须在意这玩意儿心里怎么想？你只需兴冲冲地跟旁人炫耀，说你得了这么件东西。若有人觊觎，你便在上头描金画彩，盖上你自己的戳记，拿出去逼退那些觊觎之徒。至于这玩意儿日后的命数，是好是歹，是存是毁，你哪里会在意？腻了倦了，随手一丢便是。”
崔易简额角突突直跳，青筋暴起，听她这番言语只觉荒谬绝伦，“你说这话，扪心自问，还有半分良心么？”
第60章 母性
江淳之已合目不睬。
崔易简脑中一阵恍惚, 竟觉此刻自己仿佛成了那日在金明池畔被江淳之厉声诘难的张晏如。
当日他冷眼旁观二人争执，对张晏如漏洞百出、昏招迭现的应对嗤之以鼻，心中自忖：若换了是我, 定能将人安抚得妥妥帖帖。
谁料风水轮流转，今日轮到自己坐在这针毡之上, 才恍惚懂了张晏如那时的束手无策。
可要他重蹈覆辙，就此与江淳之分道扬镳，那还不如一刀杀了他来得痛快。他也绝不许这等事发生。
他将人箍得更紧, 唯恐她脱身离去, 脑中翻来覆去琢磨她方才那一番言语, 试着去揣摩她的心思，辩驳道：“照你所说, 物件是随手取用、随手可弃的。可你不是。我非你不可，哪怕你破了碎了毁了坏了, 我也要一辈子攥在手里, 绝不松手。”
怀中人依旧默然。沉寂太久，久到崔易简疑心她是不是哭乏了沉沉睡去, 正欲探头去探看, 江淳之却开了口：“你不过是眼下非我不可罢了。”
崔易简似是摸到了一丝门道, 连忙接口：“真心这种事, 我没办法剖出来, 放在盘子里给你验看，可你自己的感受，难道全是假的？你能对我动心，难道桩桩件件都是被我蒙骗了去？”
“这世道确实有许多人不可信，可你自己的心，你不能不信。你不信自己的心, 反倒去信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言语？他们巴不得你我生了嫌隙，好趁虚而入。你不去疑心他们的居心，反倒疑心我对你的真心，岂不正中了旁人的奸计？”
江淳之忽然嗤笑一声：“照你这么说，天下人都要害你？”
“旁人我不敢说，可柳亦行与张晏如，有一个算一个，恨不得将我踩进泥淖里去，好让你多瞧他们两眼。龌龊卑鄙的小人！今日你也算是擦亮了眼睛，好好认清了这两位的真面目。”
一个没看住，这两人便连环夹击，左右开弓，不就是想把江淳之从他身边撬走么？崔易简恨得牙根发痒。
“我今日倒也算是重新领教了你的狂妄自负。横竖旁人都错，唯有你永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