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缓步履，佯作平静。
崔朝云总算逮着了她，眼前一亮，“你快来顶了澜之与易繁，这两个实在不会打，一通乱出。”
崔易繁与澜之二人挤在一张交椅上，手中叶子牌分作两处，正互相瞅着牌面打商量。
听崔朝云这般说，互望一眼，撅了小嘴，便从椅上跳下，赌气将叶子牌一股脑儿塞进江淳之手中，旋即两人跑到临水那厢玩耍去了。
不知为何，江淳之心中闪过一个莫名的念头，她总觉着柳亦行会忽然疯病发作，将两个孩子推入河中。
她不放心，想跟上去，却见柳亦行脚步轻缓地从格扇后转出。
余下三人各怀心思，等江淳之落座，见她只顾往后张望，便也立时看见了柳亦行，以及他红肿了半边的面颊。
江淳之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上。
情急之下她忘了一事：这别院是崔易简的，他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自己弟弟被人推下水。
柳亦行神色如常，面上甚至犹带诡异的笑意，坐到四方桌旁的观礼位，恰好一双眼睛，能将崔易简与江淳之两人的牌面尽收眼底。
崔朝云与张晏如看完柳亦行，又都来看江淳之，试图弄明白看一回诊，何以闹到掴耳光的地步。
崔易简却是三人中知道得略多的那个，只是知道得越多，揣测起来反倒越发糊涂。
江淳之迫不及待要揭过这一茬，问道：“打到哪儿了？谁是庄家？”
崔朝云道：“你是庄家，轮到你出新一轮了。”
“都打我？”江淳之看着手中那把牌，眼前一黑，难怪两个小家伙一个赛一个脸色难看，全是小牌。
她摸了一圈，“一对一索子。”
下家是崔易简，“过，贴筹。”
崔朝云恰好有牌，迫不及待，“一对五索子。”
轮到张晏如，他与崔易简一般说辞，“过，贴筹。”
江淳之继续与崔朝云叫板，“一对六索子。”
崔朝云再没了声息，只得由江淳之继续发牌。
一次看不出什么，两次三次，众人都品出不对来。
崔易简与张晏如二人仿佛商量好了一般，什么牌也不接，只余江淳之与崔朝云一唱一和。
虽说这意味着她二人能多得些银钱，可崔朝云也不是冲着那点筹金来耍的，一打眼便知问题出在谁人身上，便道，“真没意思，打牌就好好打嘛，柳医官，还是你来顶替表姐的位置吧。”
江淳之本就是为了岔开话头才接的牌，眼下打着确实无甚意思，便将牌反扣在桌案上，起身立到崔朝云身侧。
柳亦行也无二话，他一上桌，气氛迥然不同。崔易简手中仿佛平白多出好些牌来，将柳亦行压得死死的；张晏如也起了劲，不肯放崔易简一个空子。
小小一副叶子牌，竟打得宛若沙场一般，无声无息的硝烟弥漫开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将崔朝云的牌路挡得严严实实。她反倒来了兴头，定要与这帮男子拼个你死我活。
江淳之看了片刻，却觉这三人哪哪儿都看不顺眼，悄无声息地走开，去寻澜之与崔易繁，哪知两个小家伙早已划了船跑了。
她便也冲漂在河面上的一艘舴艋舟招手，逃命去也。
时维四月，荷塘初醒。碧钱叠翠，菡萏未舒，暗香已沁人衣袂。
小舟渐入荷塘深处，两侧荷叶堪堪掩映船身，荷香清冽，沁人心脾。
江淳之便让舟子在此停棹，说要多留些时候，待午食开席再回。说罢便半倚在船篷中，放空心神。
不多时，船头竟有鼾声传来。侧首一看，是那舟子躺在船头，晒着暖融融的日光，睡过去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谁说逃避无用？
她偏要逃。
阖上眼，柳亦行那句话仍在耳畔嗡嗡作响，回声阵阵，“他将你的弱点和清白尽数握在掌中，你倒一点也不忧心他能害你？”
她如今已想开了。爱会浓，便会淡；会来，便会去。
若有一日崔易简情疏爱弛，她也认了，只愿彼时彼此能体面抽身便好。
可如今既有了夫妻之实，不免要虑及子嗣之事。
可是，她竟没有饮避子汤。
虽说崔易简并未留在她体内，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竟连这点起码的防备都不曾有。
若非今日被柳亦行兜头一棒喝来，她还想不到这一层。
果真是将他划归为自己人，便对他毫无戒备了么？也对自己毫无筹划了么？
江淳之懊悔不迭，暗自琢磨可有那种避子汤药，是事隔两日余，尚能起效的。
正漫无目的想着，忽隔着层层叠叠的荷叶，望见另一艘船的篷顶，悠悠荡荡，往此处而来。
江淳之估摸是崔易繁与澜之的船，便行至船尾，站起身，欲看一看船篷中人。
不看还好，一看，竟是张晏如坐在船篷里，恰好与她对了眼神。
她慌地矮身蹲下，缩回船篷，忙去推醒那打鼾的舟子。
可她还不及唤醒舟子，那艘船已循着鼾声快速朝这边划来，一路粗暴地拂开两侧荷叶，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架势。
两船尚未相触，张晏如已走至船头，大跨步踏入她的船中。动作之重，带得整艘船都剧烈晃了一晃。
舟子翻了个身，兀自酣睡。
载张晏如来的那艘船却立时离去，只剩他们二人，与一个熟睡的舟子，滞留在荷丛深处的孤舟里。
张晏如径入船篷，坐在江淳之对面。船篷窄小，对坐二人几乎双膝相抵。
总不能跳水游走，江淳之索性安坐不动。
张晏如望着她，目中神色极为复杂，痛楚中掺杂着惋惜、怜惜、愤怒，诸般情绪纠缠在一处。
总之，江淳之看不懂。
张晏如便用那样复杂的眼神，颤着声问她：“你给我说实话。你究竟为何跟崔易简走到了一起？”
江淳之装糊涂：“我何时跟他走到一起了？”
张晏如有些激动：“你当我是傻子么？”
分明装傻的是她好吧，江淳之继续充聋作哑。
“我已知道上元节的事了。是他逼你的，对不对？”
江淳之顿觉脑中一空，静默了半晌，方才出声：“你说什么？”
她其实已听清了，可张晏如仍贴心地为她重复了一遍：“我已知道上元节的事了。是他逼你的，对不对？”
“谁告诉你的？”
张晏如眼神微有回避，江淳之兀自猜测：“是柳亦行么？”
张晏如没有言语，他不大擅长说谎。
“那你又告诉了谁？”
张晏如愕然失色，用力摇头：“我谁也没有告诉。”
“你还知道些什么？”
张晏如双唇嗫嚅，难以启齿。
他也用不着再说什么了，柳亦行知道的事，他定然都知道。
原以为藏在暗不见光处的事，如今竟要闹到全天下都知晓了。
江淳之急促地呼吸着，一言不发。
张晏如见她面无人色，忙宽慰道：“我知你是被逼无奈，别无选择。你不要因此事生出心病来，心病难愈，我是最知道的。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取笑或是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你，若过得不好，我可能帮上你什么。”
看着眼前这个张晏如，江淳之仿佛记起了，她当初究竟为何对他动心。
二人剑拔弩张时，虽也会出言无状、含讽带刺，往彼此心窝上扎，可见她落魄时，他也不会踩上一脚，彰显自己的洋洋得意。
她心中微有动容，连带对他的怨气也消散了许多，摇头道：“不须你帮什么。我挺好的。”
张晏如看着她失神的眸子，一脸怀疑：“你当真确定么？”
“……我确定。”
而后便是漫长的对坐无言。江淳之低垂螓首，目光落在裙幅上；张晏如却始终望着她，不错眼珠。
空气凝滞到令人胸口发紧。
江淳之明白，那大约是因为愤怒与羞耻诸般情绪在操控着她，可她全然不知该向谁发作，冲她自己，冲崔易简，冲柳亦行，还是冲张晏如？
毫无头绪。
舴艋舟仍孤零零泊在荷丛里，头顶的日光已烈烈射进船篷，刺得她眼目生疼。
她一歪头，望见那个酣睡的舟子，忽然暴喝一声，带着泄愤的意味：“师傅，醒了！”
那舟子被唬了一个激灵，忙从船头爬起，“哦，哦，要回去，要回去是吧！”
他忙不迭去划桨，小舟擦过片片荷叶，又要往岸上去了。
张晏如忽然觉得光阴正从指缝中溜走，便如那三年一般，白驹过隙，他什么也未曾抓住。
他生怕再错失良机，赶紧语速飞快地开口：“虽我说这话，你大约又要笑我，可我心中一直是有你的。或许不如你当初爱我那般深，但有一分是一分，都是掺不得假的。我也不会介意什么，你若愿意，我仍等着你。”
江淳之扯出苦笑，“你为何要等我呢？我有什么好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