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亦行替老祖宗请脉，勉强还说得过去。可张晏如拉着澜之说话是什么由头？还有崔易简那张脸怎么突然黑得跟锅底似的？
澜之回头脆声应了她：“去呀。”
老祖宗看着张晏如道：“那正好，你们倒可以搭个伙一道去。省得把澜之交给朝云，我不放心。”
张晏如点头应好。
崔朝云愈发摸不着头脑了。张晏如要见江淳之，可江淳之想见他么？
她不由望向崔易简，得了对方一个明确的暗示眼神，立马接口道：“老祖宗若是放心不下，我便拉上大哥哥一块儿去。他正巧认识舅舅，也能陪着说说话。”
张晏如含笑的神情微微一僵。
崔易简这才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崔易繁，淡然道：“我估摸着易繁也想去。我便权当老祖宗的眼睛，替您看好了这一对孙子孙女。”
崔易繁自然没有二话，老祖宗也觉着妥帖，点头应了。
为让己方人马更壮大些，张晏如亦拉上了柳亦行。
好容易送走了那两个碍眼的人，崔易简便匆匆赶来江淳之的宅子，将明日浩荡大军要造访别院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江淳之听得无语凝噎了半日，当机立断，提前一晚便动身去了别院，省得第二日走迟了，与谁在半道上撞个正着，徒添尴尬。
等二人移步别院，夜色已浓得化不开了。江淳之还来不及细细熟悉这座新宅，便只得匆匆梳洗安歇。
身上的痕迹好容易才消下去，她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再添新的，便严词拒了崔易简任何亲近的举动。
相安无事地歇了一宿，翌日便端坐厅堂，静候诸人登门。
第59章 离间
崔家兄妹几个先到了。江淳之理当引他们去后园逛一逛, 可一踏出厅堂便有些晕头转向，分不清东西南北。
好在有崔易简预先安排的女使在前头引路，不至于一上来便闹出笑话。
行至一处水榭, 几人歇脚品茗时，门房来传话, 张晏如与柳亦行也到了。众人便顺势在水榭安坐，命仆从上了茶水点心，再请那二位入内。
没见着那个莫名其妙的舅舅, 崔朝云和澜之都如释重负, 恨不能他永远不要露面。
两人一左一右缠着江淳之, 问东问西。无非是住得可习惯、想不想回侯府之类的话，江淳之应答起来倒也裕如。
她离开侯府也没几日, 还不至于到物是人非的地步，与崔朝云把话说开了, 两人便又和好如初。三个女孩你一言我一语, 便是剩下那两人不出声，气氛也还算轻快。
可自打张晏如与柳亦行前后脚迈进水榭, 周遭的空气便凝滞了几分。
江淳之委实想不通, 这二位非要登门见她, 究竟是为了什么。
张晏如也倒罢了, 大约又想跟她吵架拌嘴。
可柳亦行来做什么？替她看病？
然则来者是客, 又是过了老祖宗明面来的，她不好下逐客令，只得依着礼数请二人也落了座。
落座之后，她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正尴尬间，倒是柳亦行率先道明了来意：“上回说，待江娘子用完那药方便要来回诊。一直未等到江娘子上门, 今日恰逢休沐无事，得知张大人要来拜会江娘子，便冒昧同来了。不算叨扰罢？”
果然如此。
江淳之暗叹一声：“那便劳烦柳医官稍移几步。”
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她引着柳亦行走至水榭屏风后头，拣了一处临窗的桌椅坐下，自觉将手腕递了出去。
柳亦行伸指搭在她腕上，默然不语。
河风裹着水汽拂面而来，微微潮湿，撩动起她鬓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
柳亦行间或抬一抬眼，看她那双百无聊赖的眼睛，又或是看那一缕拂了又起的青丝，欲言又止。
屏风那头，怕冷场的崔朝云已轮流跟人说着话，当然，主要是与崔易简和澜之说话。
三人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足以盖过他的声音，柳亦行方才压低嗓音开了口，“江娘子气血已恢复了许多，再服几帖便可大好。”
他话音一转，声线又低了几分，“只是此次与上回相较，肾气偏虚了些。”
江淳之的面色登时一僵，她亦屏息留心着那头的动静，好在那三人说话声仍如常。
柳亦行又补了一句揣测：“莫不是近来操劳过度？”
江淳之收回手臂，一时也分辨不清他这话是不是在暗含讥讽。总之，她不想接话。
她讨厌看大夫，确实是因为大夫总能一眼看穿她身体里的秘密。
可眼前这个人知道的，也未免太多了些。
顾念着他对春姨娘的救命之恩，她才选择性原谅了那日在营帐里他那句颇有暗示意味的威胁，可不代表她已全然忘了。
足以令她声名扫地的事，偏偏攥在这样一个她信不过、也看不透的人手里。
威胁他，她不敢；收买他，她更不敢。
该怎么对付这么一个人？
沉默许久，柳亦行开口道：“江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江淳之引他转过格扇，悄然行至水榭临波一面，向河中望去，面色凝重如霜，“你究竟要说什么？”
柳亦行道：“我知晓江娘子是不得已的。”
江淳之眉心微蹙，不知他所指何事。
若说媚药那一桩，确实不得已。至于后来种种，算不得得已，也算不得不得已。
既难分辩，索性缄口不言。
柳亦行倒也不指望她将这等隐秘宣之于口，继续道，“江娘子也不必因这事郁结于心，这也不是你的过错，来日方长，大可从头来过。”
“我知道。”
柳亦行目光始终垂落在她侧颜之上，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其实，我今日来府上，不单为江娘子看诊，也不单为说这些话。”
江淳之这才侧首望他，面露困惑，“那是为何？”
柳亦行凝视着她，神色诚挚，“若是江娘子因此事议亲不顺，或是急于想摆脱眼下局面，缔结婚约不失为一条出路。我亦可算一个人选，留居汴京也好，外任他乡也罢，做真夫妻或假夫妻，都可。”
江淳之蓦地想起当日夏舒所言，不由一笑，“柳医官莫非见了年轻小娘子，都要说这番话？”
柳亦行一怔，旋即正色道：“不是。我只说过两次，一次对夏月舒，一次便是对你。”
江淳之面上仍掬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我还记得你说夏月舒欲求过甚、拖泥带水。不知柳医官又如何评价我？”
这话分明是讥讽，柳亦行却认认真真答道：“心防过重，却又易轻信于人。”
“这话自相矛盾吧？”
柳亦行摇头，“心防重是对生人重，譬如对我。可一旦被江娘子划归为己方之人，你便毫无保留地信他，以至于看不清亲近者身上的欲念与恶念，容易后知后觉，乃至受骗而不自知。”
江淳之本已打定主意，他一张口便驳回去。可听罢此言，竟觉并非全无道理。
譬如郑氏之事，她自始至终不曾察觉姨母对春姨娘及其腹中胎儿的真实用意，抑或是她不肯信姨母能做出那等事来，念头方起，便被她生生掐灭，连萌芽都不曾有过。
可她依旧不喜这种被人悉数看透的滋味，这意味着她会在这段关系中永远居于被动。
这也是她不愿亲近柳亦行的原因。
江淳之冷笑道，“柳医官如此擅察人心，拿捏旁人软肋，却想娶我与夏月舒为妻，我实在不知你存的是什么心思。莫不是觉着，日后这样的妻子方便你掌控拿捏？”
柳亦行无奈一笑，“江娘子待我的心防，果真是一如既往的重。你若肯将这一点心防用在小侯爷身上，只怕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受制于人的田地。”
江淳之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柳亦行眸光倏然多出几许锐利，显得甚为陌生，“我知晓你的弱点，便是要害你。那他呢？他将你的弱点和清白尽数握在掌中，你倒一点也不忧心他能害你？还是说，他已被你划归为自己人了？就在他设局玷污了你的清白之后，你竟半推半就，与他纠缠不清了？”
江淳之一掌便挥了过去。
打完之后，才觉手掌发麻，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柳亦行脸偏向一侧，一瞬错愕，而后竟突兀地笑起来。
江淳之只当他在嘲笑自己，反倒觉得这一掌不曾打错。
这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一开口尽是冠冕堂皇之辞，让她误以为他只当崔易简强占了她，将她置于受害之地。
原来他早看穿了她与崔易简的纠葛，佯装不知，不过是为了方便暗暗嘲讽她的惺惺作态罢了。
“狗东西！”江淳之痛骂出声。
柳亦行笑得愈发爽朗，“骂得好，接着骂。打得好，接着打。”
江淳之见他状若疯癫，心中蓦地生出惊恐，骂了声“疯子”，再不敢逗留，拔足便逃。
她急步冲回水榭，见余人已在崔朝云的撺掇下斗起了叶子牌，喧声笑语不绝，方才的动静竟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