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无瑑轻轻哼了一声,“我不信。上午,你看到那几个美人,分明眼睛都看直了。”
李璧月:“哪有,我只是想看清楚些,记住那几个人的外貌特征,以免错过什么有用的破案线索。我保证,我绝对心无旁骛。就算再多的美人放在我面前,我心里也只能看见你一个。”
玉无瑑仍然撅着唇:“我不信。”
李璧月叹气,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身边这是个醋坛子呢:“那你要怎样才信?”
“好说,你用这个蒙着眼才可以进去。”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黑色的绸带,蒙住她的双眼,又绕了两圈,系于脑后,遮得一点光也看不见。
李璧月无奈,只好由他。反正她习武多年,莫说只是蒙住双眼,就是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对她也没有多大影响。
玉无瑑牵着她的手,两人一起进去那安置粟特美少年的厢房。
阿吉那坐在床上,心中惴惴不安。
上午他和其他两名美少年作为礼物一起送到驿馆,李璧月单单留下了他,那时他的心中有几分欢喜。
他并不知道李璧月的身份,只知道李璧月是从长安来的贵人。但是,刘夫人对李璧月如此巴结,不惜将自己手中最好的奴隶送来给她挑选,足以证明她的身份不凡。
他此行背负任务而来,只要这位京城来的贵人伺候好,他们粟特人在灵州的人口走私生意才能长久,他少不得也是一桩小小的功劳,回头在族中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说不定他的父亲就不用受苦了。
可是,李璧月让人将他安置在这间厢房之后,就好像完全忘了他的存在,这让他心中惶恐不已。
门外响起脚步声。
阿吉那舒了一口气,她总算想起他了。他咬了咬牙,将身上薄如蝉翼的纱衣拉得更开了一些,露出白皙如美玉的身体,又抿了抿唇,露出如清晨露珠一般无暇笑容,眸光流转之间,春波潋滟。
他双手交叉,行礼道:“阿吉那见过贵人。”
他想,他要将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示给她看,务必要给这位贵人深刻的印象。
门开的一刹那,阿吉那怔住了。
进来的确实是他早上见过的那位贵人,只是她眼上蒙着一层黑色绸带,根本就看不到他。他方才一番造作姿态,纯属媚眼抛给瞎子看。
贵人旁边立着一位白衣玉冠的青年男子,与她十指交握,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阿吉那……这是你的名字吧。马上就入夜了,天也怪冷的,不如你先将衣服穿好,我们慢慢谈。”
他一边说,一边扶着贵人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阿吉那玉脸生红,他羞惭地将衣服拉了回去。
“贵人……”
他斟酌着要开口,只觉得耳边倏然一冷,一道冰冷至极的剑气擦着他的左耳而过,耳边传来火辣灼痛的感觉,他下意识用手一摸,只摸到了一片湿热。
一抬头,李璧月手中正握着一柄宝剑,剑尖滑落一滴殷红的鲜血。
那是……他的血……
阿吉那心中大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忙磕头:“阿吉那不知何处冲撞贵人……贵人饶命……”
李璧月将手中剑放在一旁的桌上。她压住嗓音,冷声开口:“阿吉那,你是粟特人?”
阿吉那声音发颤:“是。”
李璧月道:“好,有一件事我事先向你说明,以免浪费我们的时间。我早上留下你,并非是我选择了你,而是因为你是粟特人。我已经查明,你们粟特人与灵州太守的夫人勾结,在灵州拐卖女童,豢养长大之后卖到西域诸国。关于刘夫人和你们粟特人走私买卖人口的罪行,你知道多少,从实交代。刚才那一剑只是我对你的警告,你若不老实交代,我保证下一剑我会削断你的脖子——”
李璧月并不像玉无瑑那般温言笑语。
异族之人,畏威而不怀德。对待心怀鬼胎之人,唯有先用绝对的武力将之慑服,使他们惧怕,他们才会心甘情愿说出她想要听到的情报。
她加重了语气:“你不过是刘夫人送来的一个小小的男奴,我就算杀了你,刘夫人也不会为你出头。你最好想想接下来你该说什么?”
阿吉那瑟瑟发抖。
李璧月全程蒙着眼睛,显然是不给他一点以美色诱惑的机会。
看来他这次不仅完不成任务,一个不好还会将性命交代在这里。
完不成任务顶多回去受到惩罚,如果不说实话,他可能马上就会死。
他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贵人饶命,我说……刘夫人就是我们粟特人商会在灵州城的二位主事之一。我们商会的大主事名叫卓克,负责人口买卖,统辖管理我们在灵州的所有粟特人。芙娘……也就是贵人口中的刘夫人是二当家,她负责控制刘太守,为我们的在灵州的生意提供便利……”
李璧月道:“刘夫人是不是粟特人?我看她的长相并不像西域人?”粟特人的长相和中原人有明显区别,如果芙娘是粟特人,她第一次见到对方就会警觉。
阿吉那道:“不是……芙娘和你们一样,都是唐人。事实上,她也是灵州人,是粟特人在三十年前从中原拐走的女奴,被豢养长大之后,被卖给西域小国疏勒的贵族,后来疏勒被灭国,她又被转卖了几次,又几番立下大功,后来成为粟特商会在灵州的两位主事之一……”
她又问道:“芙娘是如何控制刘太守,刘太守如今还活着吗?”
阿吉那道:“当然还活着……粟特商会每到一个地方主官做生意,都会向当地主官送上最貌美的女奴作为礼物,一来是以美色行贿,二来,作为礼物的女奴本来就是粟特商会的暗子,她们会拼命获得官员的宠爱,影响他们的决策,为粟特商会的生意提供庇护。芙娘最早便是大当家卓克送给刘太守的女奴,她很有手段,短短三个月时候就得到了刘太守的宠爱,恰好刘太后的正妻病亡,她也就成为正房夫人。不久之后,刘太守发现自己的妻子死得蹊跷,怀疑到她头上。芙娘给刘太守下了慢性毒药,使他每日昏昏沉沉,无法理事,自己则以夫人的名义掌控灵州政事……”
李璧月皱起眉头,这位芙娘颇有手段,只可惜聪明才智用错了地方,原本自己就是粟特商会拐卖女童的受害者,长大之后,她不思报复仇人也就算了,反而助纣为虐,帮助粟特人拐卖自己的同族,着实可恨。
刘太守本人识人不明,贪图美色,被粟特人掌握利用,贻误大事,可见不适合主政灵州,她回京之后自当将此事向圣人秉明。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
当下,她该庆幸刘太守还活着,只要设法将刘太守救出,再命他调用灵州府的人马,将这伙拐卖人口的粟特商会一网打尽应该不难。
她问道:“芙娘给刘太守用的慢性毒药是什么?解药又在何处?”
她原本只是试探问一下,并没有指望一定能从阿吉那口中得到答案。毕竟,阿吉那只是一个男奴,未必知道刘夫人的机密。
谁知,阿吉那听了连连磕了好几个头:“贵人,这件事阿吉那可以如实交代。只是,我希望可以用这条情报换贵人一个保证……”
李璧月听得地板砰砰作响,嗓音冷淡:“你若是想将功折罪,免去一死,我可以允你。”
阿吉那低泣着:“不,我希望贵人能同时免去我和我父亲的罪过。只要贵人能够铲除粟特商会,我们愿意从此离开灵州,回到西域讨生活,今后也绝不会再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玉无瑑有些诧异:“你的父亲?你父亲又有何罪过需要宽恕?”
“因为我的父亲正是粟特商会的药剂师,芙娘用来杀害刘太守原配、控制刘太守的毒药都是我父亲所配的。”
阿吉那低下头:“但他是被迫的。在我七岁时,我娘生了重病,我爹为了救我娘,就向商会借了一笔钱。可惜后来我娘还是死了,这笔钱我爹也还不上,商会的人就逼迫我爹将我交给他们抵债。我爹不愿意,可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抢了我。我爹没有办法,只好也加入他们的商会,帮他们做事。谁知,我和我爹都成为被他们利用的棋子……”
“我爹会用草药治病,也会炼制一些毒药。他们让我爹帮他们制毒害人,我爹若是不允,他们就会当着我爹的面鞭打我,我爹才不得不这样做。”阿吉那垂泪道:“他们常常逼我去学那些伺候客人的本领。我若是不肯,他们也会当着我的面鞭打我爹……我和我爹都不过是被他们利用的可怜人罢了……”
他微微抬起头,看向李璧月:“今天贵人在三个男奴中选了我,其实我很欢喜。我想贵人的身份贵重,我如果能得到贵人的喜爱,说不定就能从粟特商会手中救出我爹……谁知……谁知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他抬起头,刚刚流过泪的眼眸泛着朦胧水雾,彷如被清透的露珠,又似破碎的琉璃,摄魂夺魄,叫人很难移开目光,更遑论拒绝他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