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了几步,路过一座庭院时,李璧月闻到浓浓的药味,打了一个喷嚏。
门房解释道:“我们家老爷抱病,因此院中常有药味。李府主闻不惯,我们快点走过去就是了,前方不远处就是夫人所居的院子。”
李璧月诧异道:“难道夫人和老爷没有住在一处吗?”
门房先生道:“是。夫人喜欢亲近,两人婚后,夫人一直自己单独住一个院子。老爷和妾室住在一起,老爷的日常起居都是由妾室照料。”
李璧月心中起疑,一般来说,身居高位的丈夫染病,身为嫡妻的刘夫人都该亲自照料。这位刘夫人代理了太守大人的职司,却躲得远远地,只让妾室照顾,到底有些不寻常。
当然,这里面不寻常的东西多了。比如玉无瑑是在榆钱巷的那位庭院失踪,不管怎么样现在都不该在太守府出现。又比如,刘夫人身边有不少貌美的男奴,显然也不是宜室宜家之人。
不一会,两人来到刘夫人所居的院落外。这处院落虽建制不如方才那座,但庭院更宽阔些。院落外有不少侍卫守护,见到两人,一位头领模样的人喝道:“老苍,你晓不晓得规矩。客人来了,你该请客人在客厅等候,怎么反而带到夫人卧房来?”
侍卫亮出刀剑,将两人挡在外面。
李璧月见此阵仗,料里面必定有事,“李璧月有急事,所以不请自到。”
她不顾侍卫阻拦,旋身一跃,越过人墙,用剑尖挑开卧房大门。
大门中开,李璧月微微一怔。
刘夫人本人正坐在宽大的拔步床上,床上另有两名男子。正是她今天早上在驿馆见过的,被她挑剩下的两位。
不远处的地板上还有一个人躺着,他双目紧闭,双手被缚,一动不动,似乎昏迷不醒。不是早上与她分开的玉无瑑又是谁?
当然,李璧月知道,他应该只是装晕。因为之前飞走的纸符人“小玉”二号,已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趴在她耳朵上,挠得她有些发痒。
李璧月松了一口气,看来他没事,只是不知怎么被人抓了,还似乎被当做男奴被送到刘夫人这里。
难怪他会说“晚了我就不要活了”。
李璧月压下唇角笑意,踏步走入刘夫人卧房之中,哂笑一声:“夫人送礼,原来是将最好的自己留着,只将次一等的送给我挑选,未免藏私……”
刘夫人见她突然闯入,本来大吃一惊,听了此言,只道李璧月对早上的男奴不甚满意,专门找上门来,赔笑道:“李府主那里话,妾身早上送去驿馆的,已是最标致的男奴了,又哪里有更好的。”
李璧月视线落在玉无瑑身上,似笑非笑:“依我看,这躺在地上的这个,远胜于早上夫人送来的三个。”
刘夫人道:“李府主有所不知,这个是……是下面的人刚刚送来的。李府主既然喜欢,我这便让人将他送到驿馆去。”
李璧月道:“如此甚好,打扰夫人,李璧月甚感抱歉。”
刘夫人当即又叫了刘升过来,找了一顶轿子,将玉无瑑塞了进去。李璧月牵马在前,玉无瑑乘轿在后,两人一起回到驿馆。
到了驿馆,李璧月打发了刘升和轿夫回去,抱着玉无瑑回到房间。
她将人放在床上,用剑削断了绑住他手脚的绳子,道:“阿玉,起来吧,这里没别人了。”
玉无瑑不动。
他今天冒失托大,进入地道救人。没救到人就罢了,还差点将自己给搭了进去。若不是李璧月及时赶到,差点清白不保。
现在虽然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他还是多多少少有点难为情。
李璧月等了半天,见玉无瑑仍然维持着刚才她将他放在床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她有点吃不准了,难道他真的晕过去了?
她又去找纸符人“小玉”,小玉正盘在她的发簪之上,她扯了两下,往常轻飘飘的纸符人竟然扯不下来。
她以为是哪里卡住了,拔下发簪再试,谁知不管她怎么扒拉,纸符人就像被胶水粘住一样不下来。
李璧月看了看玉无瑑,又看了看怎么扯不动的纸符人,多少明白了某人就是打算装死装到底了。
她又好气又好笑,只好道:“阿玉,你再不起来,我就要用绝招了。”
玉无瑑仍然不动,一副死扛到底的架势。
李璧月无奈,伸手轻轻去挠纸符人的腰部。
她虽然不通道术,但也明白,玉无瑑既然能以神魂操控纸符人,并且能感知纸符人所见所闻,两者多少可以共感。她去挠纸符人,玉无瑑应该会有感应。
果然,她刚挠两下,玉无瑑就像被踩到尾巴的兔子一样从床上蹦了起来。
李璧月又去和他说话:“阿玉,你……”
谁知玉无瑑并不理她,而是走到墙角,面对墙壁,直挺挺站着。
这迷惑行为李璧月就看不懂了,“阿玉,你怎么了。”
玉无瑑面无表情,没有语气:“我自闭了,要面壁才会好。”
李璧月多多少少有点理解他现在的心情,失手被俘,还被当做男奴被送到刘夫人那里。这会面对她,肯定难为情又有些羞愧。只是他越是心中翻江倒海,脸上的表情就越是平淡。
李璧月实在想笑,却又不敢刺激到他,憋得着实辛苦,忍了半天,才终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道:“好吧,你想面就面吧,面好了叫我。”
既然如此,她该给他一点整理自己的心情。
她背对着他站着,等了许久,玉无瑑仍然没有说话。
李璧月实在忍不住了,又道:“你还要站多久?”
玉无瑑依然背对着她,深深叹了一口气,“阿月,我觉得自闭是自己哄不好的,要你哄哄我才会好……”
他说话的语气微微带着撒娇的意味,李璧月心尖尖都颤动了一下,从后面搂住他的腰,她绕着他转身,从前面抱住他,将头靠在他肩膀上,“怎么哄?这么哄好不好?”
李璧月的声音少见的轻轻糯糯的,玉无瑑觉得心中一部分的不安被抚平压了下去,而另一部分的躁动又被勾了起来,他抱着她,压着嗓音道:“不好,要亲亲才会好。”
话音刚落,李璧月已压着他在床上坐下,捧住他的脸,吻在他的额间,又顺着鼻尖向下,舌尖划过他的唇珠,深入进去。跳动的唇舌在口齿间摩挲缠绕,玉无瑑在此刻终于忘记了思考,也不想思考。他忘记了自己,将一切都交给她,只能出于本能紧紧抱住她。
直到日影西移,透过窗扉射入一片耀金,窗外风声簌簌,两人才分开,并肩躺在床上。
李璧月问道:“哄好了没有?”
玉无瑑这会终于从方才自怨自艾的情绪中脱出,李璧月这话又勾起他一丝丝难为情,他还是低低“嗯”了一声。
第186章 灵州(六)
李璧月松了口气,既然哄好了,就可以讨论正事了。
她拉着他坐了起来:“那你赶紧说说你上午在那座院子里见到了什么?这件事情又是怎么和刘夫人扯上关系的?”
想起正事,玉无瑑也收敛玩闹的心思,神情凝重起来:“阿月,灵州的事恐怕棘手。拐卖女童的事情确实是粟特人干的,不只是我们在将军祠见到那个男人的女儿,还有一些其他的女孩子。”
他将上午所见所闻捡重要的说了一遍,又道:“他们人手不少,会使用迷香、暗器和麻药,而且他们和太守夫人刘夫人勾结。恐怕他们在灵州如此胡作非为,就是因为刘夫人给他们提供保护伞。我听他们说,刘夫人送男奴给你,就是想将你使用美人计,牵扯到这件事情里来。你既然与他们同流合污,这件案子就没法查下去……”
“如果你这次出京,多带了承剑府的人手,直接将那个窝点一锅端了,再将有关人等捉拿问罪倒也容易。只是,我们这次只有两个人,若是灵州府的人站在他们那边,事情就不好办了……”
李璧月转动手腕,如果是这样,事情确实难办。
当然,她也可以先回长安调动人手。只是灵州距离长安路程不短,他们现在已经打草惊蛇,等她从长安回来,能不能找得到被拐走的女孩就难说了。
她捏了捏眉心,道:“事情未必绝望。灵州的主官是太守刘秉琳,而不是刘夫人。刘夫人不过是以刘秉琳重病为名,代行部分权柄。她既然与粟特人勾结,我看刘秉琳重病未必是真,说不定只是被刘夫人控制了。甚至这刘夫人本人也未必是刘秉琳原先的妻子,说不定她本来就是粟特人也说不定……”
她看向隔壁的厢房,“差点忘了,那边还有我专门留下来的一个粟特人,现在就看能不能从他口中挖出多一点的情报了。”
她抬脚就要那边厢房走去,才走出两步,玉无瑑已经追了上来,挡在她的前面:“不行,你不许看他。”
他咬着唇,语气分明带着酸味。
李璧月无奈叹了一口气:“阿玉,我只是去问点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