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你认识我?”李璧月仔细看了几遍,确定对此人毫无印象。
侯府大火,武宁侯夫妇身亡,不少亲随也葬身火中。昔日侯爷旧部也都七零八散,就连她父亲也调离了灵州,想不到灵州还有人记得她和云翊。
老伯眼眶浑浊,流下泪来,“我就知道,世子终有一天会回来的……我也一直在等你们回来……”
“老朽姓邱,曾经受过侯爷恩惠。李姑娘你们不认得我,因为你们那时还小,不记得事罢了。从前灵州城有过一桩旧案,多位女童失踪。我和妻子那时结婚十年,只有一名小女,年方五岁,一次带她到市集玩耍,一个不留神,孩子就失踪了。后来我告到官府那里,多亏老侯爷明察秋毫,不知怎么探得我的女儿是被粟特族的人贩子抱走,帮我将女儿找了回来……”
“可惜,这世上祸害留千年,好人命不长,侯爷那么好的人竟然阖家葬身大火之中。当年之事发生后,附近的很多居民听说这宅子有妖怪,纷纷搬走。我和老妻感念侯爷恩德,又听办案的温女侠说没有发现世子的尸体,世子也许没死。我只怕有朝一日世子回来,再无故人认得他。因此我和老妻在侯府旧宅不远处买了个宅子,等世子回来,也好叫他知道父母身后骨殖安葬之所,以及祠堂所在之处。若要祭拜,也好有个着落。”
玉无瑑哭过一场,心中已平静许多。他已听得李璧月与老伯的对谈,到老伯身前下拜:“晚辈正是云翊,请老伯告知我当年父母后事如何,安葬何处。”
老伯连忙将他扶起:“世子,这可使不得。不如,两位先到我家,我再慢慢给二位说。”
老伯的家离此不远,不过半里路就到了。不过四四方方一座小院,他的女儿前些年出嫁了,只有老妻在家,他吩咐老妻准备晚饭,又对二人道:“寒舍简陋,家中也只有粗茶淡饭,还望两位不嫌简陋。”
玉无瑑连忙道:“是我们叨扰了,如今我也不是什么世子,老伯不必拘礼。”
老伯便开始说起当年的事来。
当年温知意到灵州城不久,便将侯府中死去的众人暂时收殓,放置在义庄中,只等真相水落石出,再行安葬之事。
不料朝中有变,温知意迫于圣命离开灵州,临行之前,委托朝廷新任命的灵州太守将侯府众人安葬。
本来,承剑府在京师威权赫赫,新任太守也不敢轻忽她的话。但京城方面传来消息,说大唐国师是武宁侯的胞兄,他毒杀先皇,滔天之罪,当诛九族,武宁侯府作为他的胞弟,虽然身死,其罪难免。而且,承剑府也已失去新皇信任,被裁撤建制。
两桩消息下来,新任太守也不敢沾手武宁侯府安葬的事,武宁侯夫妇及众人遗骨便长久留在义庄之内。
灵州城之中,当年受过武宁侯夫妇恩惠的人不少。有义士感念侯爷夫妇的恩德,便趁夜将侯爷夫妇两人的棺材偷了出来,安葬在灵州南郊一座山腰上,又在附近的山上建了一座将军祠,供奉香火,以为纪念。
也许那位太守大人本来就为自己没有完成温知意的嘱托心怀愧疚,虽然知情,对此并未追究。
又过了两年,太守大人调走。又来了新的太守,这些事情也就慢慢沉埋,再也无人提起。
李璧月和玉无瑑听了此事,心中感念。这世上终究是恩义到头终相报,灵州城的百姓会记得城主夫妇曾经的好处。
李璧月又问道:“这么说来,侯府中其他人的骨骸还留在义庄之内?”
老伯惴惴不安道:“正是。当年风声不好,义士们能偷出侯爷夫妇的棺材收葬,已是十分不易,其他人实在无力顾及。”
玉无瑑温声道:“老人家不必为此感到不安,当年能有人为我父母安葬,云翊心中已是十分感激。至于其他的人,云翊也会让他们入土为安。”
当年冤案已清,如今的他也有能力让那些不安的灵魂重新归于平静。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本来按原计划,番外只有感情线,但是李璧月是个剧情脑,我很难想象她在不搞事业的前提下只谈恋爱,所以灵州篇番外会有一个小小的很简单的案子。当然,现在距离主剧情线过去一年,阿玉比以前成熟了,也会更加放飞自我,感情线的浓度会提高很多,甜度也很高。
第182章 灵州(二)
两人在邱老伯家中用过午饭,又留下一些钱作为谢礼之后,便循着老伯指的方向在灵州南郊的山上找到了那座将军坟。
当年为武宁侯夫妇收葬的义士想必是不愿事情被官府发现,致使恩人的坟墓被毁坏。只是造了一座小小的坟墓,也没有留下墓碑。这些年也鲜有人祭拜,坟包之上已是荒草丛生。
两人花了一个时辰清理了坟头上的杂草,又将买来的祭品焚于墓前。
李璧月问道:“阿玉,如今玄真观的冤案已经平反。你想不想为侯爷和夫人另择墓地,重新安葬?”
不管怎么说,眼前这座墓葬实在有些寒碜。当年的义士将侯爷夫妇的棺木从义庄偷出来,收葬从俭,想必也没什么陪葬品。对于曾经的灵州城主而言,这样的墓穴着实有些委屈了。
玉无瑑轻轻摇头:“若是在我入道之前,或许会有此想法。如今的我,知道他们的灵魂早已往生去了。而他们最终的愿望,也只是希望我好好活着而已。所谓坟墓,只是生者为亡者寄托哀思之地而已,倒也不必再动土木,打扰亡者安息。等我们回到灵州,待拜访刺史大人之后,将侯府余下众人的棺木移葬在此,也就是了。”
李璧月“嗯”了一声,微微放了心。
他终究还是那个通透的玉无瑑,重新面对过去,剜出腐旧的伤疤,时间终究会治愈弥合所有伤痛。
祭扫已毕,两人朝着山上的将军祠走去。
根据邱老伯所言,这座将军祠是由当年受过侯爷恩惠的百姓自发修建,供奉香火,以为纪念。他们既然到了此地,自然也是要将祠堂扫洒一番,上一炷清香,以表追思。
两人缓步上山,果然见到一座木制的建筑孤兀立在山巅之上,远远可见门楣上可以见到“将军祠”三个字。
建筑的红漆几经风雨侵蚀,脱落不少,看起来萧瑟而斑驳。
两人走近,祠堂又隐约香火的烟味飘出,里面似乎还有人说话的声音,两人的脚步一顿,对视一眼,在祠外站定。
一来,这将军祠地方不大,不过数尺见方,多站几个人就嫌挤。二者,他们此行来此飨祭长辈,也不愿有旁人相扰。既然里面有人祭拜,他们多等一会也就是了。
山风相送,祠内之人男人夹杂着抽泣声的话声清晰地传来过来。
“呜呜呜……菊娘,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弄丢莲莲的,我真的只是带她去灯市看灯而已,不过是个买个糖人的功夫,莲莲就不见了……”
“呜呜,云将军,您若是在天有灵,求您保佑菊娘和莲莲能平安回来。云将军,我知道您夫妇想必不愿被人打扰,但是小人若非没有办法,也不会来求此求您。从元宵那日莲莲失踪,到现在已经两个月多了,这两个多月小人已经到太守衙门求过多次了,太守府的那些大人们每次都说已经在查了……可是小人已注意过多次,他们不过是敷衍了事,太守大人根本没有派人追查人贩子的事……”
“菊娘整天以泪洗面,最近已经变得疯疯癫癫的,小人……小人虽然到处想要去找那人贩子的踪迹,可是家中积蓄耗尽,人海茫茫,又哪里能找得到。”
“若是灵州城还是在云将军的治下,想必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呜呜,您若是在天有灵,就请保佑您的子民,让莲莲可以平安回来……小人愿意以后每月初一十五,为您和夫人供奉香火……”
男人对着祠堂上方的木制石像,咚咚咚地磕头。又过了一会,天色将晚,男人也起身离去。
男子离开之后,李璧月和云翊这才进入祠中祭拜。地上有不少新鲜的血迹,应该是刚才男人磕头留下的。两人想起刚才男人的话,都没了太多伤怀的心情。
虽说此次回乡是祭扫,但是人死则矣,死人的事又怎及活人重要。
还有,那位男人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又怎会不求活人,而是将找到女儿的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魂灵。
从祠堂出来之后,李璧月的神情仍然十分凝重。
玉无瑑捉住她的手,“阿月你心情不开心,想插手这件事?”他远眺山脚:“那个男人还没走远,现在去追也来得及。”
李璧月摇头:“这事要管肯定是得管,不过也不急于一时。为了义庄里的那些尚未下葬的人,我明天本就是要去太守府,见一见太守大人,此案一并过问便是。倒是你,今日折腾一番,必定伤神,我们还是先回城中找一家客栈休息一晚再说。”
两人赶在城门关闭之间回到城中,找到了一家客栈投宿。
第二天,李璧月醒来之时,见玉无瑑早已起身,他伏在书案之上,用细笔蘸了黑墨,在纸符细细描摹,不知在画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