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夫人宽慰道：“夫人别伤心，哪有什么离家出走，不过是璧月来找我家云翊玩儿呢，他们常一处玩的，夫人应也知道……”
李夫人收了泪，福了一礼：“是妾身虚惊一场，失态了。夫人也知道，我这女儿与旁人不一样，总是让人操心。打扰了夫人清净，我这便带她回去。”
白夫人点头：“夫人今日受惊，我就不留你们了。”
母亲送离家母女走出花园大门，云翊站在原地，视线却一直追逐着那渐渐远去的小小人影。
小白夫人取笑道：“我说拿了我的橘子去送谁，原来是李家的妹妹呀……啧，吃两个，送两个，姨母平日都舍不得吃，都留给你，你倒是大方，都送了出去……”
云翊小脸微红，“姨母……”
小白夫人笑眯眯道：“这看得眼睛也不眨，怎么，舍不得李家妹妹离开？不如姨母想个法子，叫李家的妹妹以后就住在咱家，与你日日作伴可好？”
云翊眼睛一亮：“姨母真有办法？”
小白夫人本是玩笑之语，听了云翊此言，倒像是真的意动，半真半假道：“当然。”
云翊：“什么法子？”
小白夫人噗嗤一笑：“再过十年，等你长大了，去她家提亲娶了她，你们自然就能日日作伴。”
云翊：“不好，阿月哪能再等十年？那膝盖不得跪坏了……”
小白夫人今日适逢其会，也多少了解一些今日李家姑娘“离家出走未遂”的始末，眼见李璧月的身影消失不见，云翊仍眼巴巴地望穿秋水。
“现成的法子也有。”她沉吟片刻，微笑道：“云翊啊，这事就交给我了。这事若是成了，你可得好好感谢姨母。”
第二日，白家两位夫人联袂到李家府上拜访，小白夫人说自己没有女儿，昨日见了李璧月觉得投缘，要认她做个义女。
李夫人喜出望外，她这辈子只有一个女儿，偏偏不为丈夫所喜。若认了小白夫人为义母，女儿将来多少有个靠山。李良用不好阻拦，应了此事。
李璧月也搬到小白夫人的院中居住。
第180章 青梅竹马（三）
一下个春天来临的时候，云翊和李璧月在花园中种下一棵桃花树。
春天之后是夏天，是熏风和午后的蝉鸣。
夏天之后是秋天，是蓼花和草叶上的白霜。
秋天之后是冬天，是纷飞的大雪和指间的流年。
又一个春天到来的时候，李璧月十一岁了。她不再玩蟋蟀了，有了另外一个爱好，养猫。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没有自己养猫的想法，只是看到别人家的猫就走不动路，非要上手摸上几把。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猫都这么乖顺，多半的时候，猫儿们会在女孩儿的魔爪伸过来之前就逃之夭夭。这个时候，灵州城总是免不了一番人猫追逐的大戏。
猫儿们动作敏捷，姿态轻盈，在灵州城的大树和房檐间上蹿下跳。
李璧月比猫儿们更加敏捷轻盈。猫儿们能上的地方她都能上，猫儿们上不了的地方她也能上。一番围追堵截之后，最后猫儿们总是免不了落入李璧月之手，成为她掌心摩挲的玩物。
一个午后，云翊和李璧月去集市上玩耍，在一个摆摊的商贩那里看到毛色纯白的小猫儿，李璧月见了就走不动路了。云翊便花了自己的零花钱将这只猫儿带回家，李璧月给它起名雪球儿。
云翊其实并不喜欢猫猫狗狗，嫌它们会挠人，嫌它们有气味，嫌它们晚上叫起来吵，嫌它们收拾起来麻烦，然而这一切都架不住李璧月喜欢。
他用家中旧的藤篮改造了一个猫窝放在猫窝里，又做了几个猫玩具放在猫窝里。可李璧月哪里是能按时照料猫崽的人，若是在外面玩得开心了，小猫难免会饿肚子，李璧月心中内疚，自己也茶饭不香起来。
她总是说：“下次一定不会忘了。”
可是，下次的下次，她还是会忘。
后来，一日三顿，喂水喂饭，云翊只好亲力亲为。
李璧月每次放学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花园中撸猫。云翊每次都只是远远看着，李璧月觉得有时抱着雪球，让他摸一下，他总是十分嫌弃，躲得远远的。
小白夫人见了，总是打趣说，“云翊，你既这般嫌弃，给雪球喂水喂饭的时候，可比阿月还积极。”
云翊小大人的模样：“这是两码事。”
小白夫人尾音勾起：“哦，怎么是两码事？”
云翊道：“雪球若是饿着了，阿月心中不痛快，就不吃饭了。她若是饿瘦了，下次回家，她阿娘见了，肯定会说是咱们家没有将阿月养好，说不定就要接她回自己家去。我帮阿月养好雪球儿，就能养好阿月了。”
小白夫人掩口而笑，故意说道：“可是阿月自己有父母，等她大了，早晚要回自己家的。”
云翊：“我不许她回去，她阿月要长长久久在我们家才好呢，这样就不会有人欺负她。”
小白夫人道：“可是再过几年，她就要说亲嫁人了，就会有自己的夫婿了，难道还能长长久久和你一处不成。”
云翊道：“怎么不成？”
小白夫人道：“女孩子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难道留在家里当个老姑娘吗？”
云翊脱口而出：“老姑娘就老姑娘，我可以一辈子养着她。”
小白夫人笑得更欢笑了，“好好好，年龄小口气还很大，你既然这么想，姨母自然是要帮你忙的……”
小白夫人觉得两个孩子自小一处长大，若是能够结亲，自然是最好不过。
这件事情本也没什么大的阻碍，姐夫武宁侯云嗣秋是个性子随和的人，大事小事都不拘泥，李璧月是他帐中参将的女儿，又是她的干女儿，姐夫对这事不会有意见。
她的姐姐身体不太好，不太操心家里的大小庶务。对于唯一的儿子宠爱而不溺爱，早就说过儿子的婚事不拘门第，只要他自己心爱就行。
唯一有点让她拿不定的是李璧月的想法。
她这个义女是个极有主意的人，要是她先去找武宁侯提此事，若是李璧月最后不愿意，事情总是难看。
云翊离开之后，她寻了个机会，问自己的义女：“月儿，你觉得云翊怎么样？”
李璧月不明所以，答道：“云哥哥很好啊。”
小白夫人又道：“那你想不想将来长长久久地留在武宁侯府，留在这里？”
李璧月闻言一怔。
她已经十一岁了，比小时候懂了更多的事理。
小时候，小白夫人认她做了女儿，让她搬到侯府与她作伴，她心中十分欢喜，只因为不必再因一点小事惹动父亲的火气就被罚跪祠堂，更不必因此再听到父亲母亲无休止地争吵。
如今，她知道，她住在侯府并不是理所当然的。
这里是云翊的家，并不是她家，她不会长久留在这里。
她小时候，离家出走未遂，云翊给她讲了橘子的故事，曾对她说：“你只是那个长错了地方的橘子而已。阿月，你这么聪明，长大了肯定有比灵州更适合你的地方，将来你肯定比你爹厉害。”
她心中隐隐有一种直觉，长大后她会离开灵州，到更适合她的地方去。
于是，她摇了摇头。
小白夫人有些意外，她叹了一口气：“不愿意啊——”
难道她可怜的外甥只是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她冥思苦想了一整晚，又觉得不太可能。她觉得这是因为李璧月年纪尚小，并不懂男婚女嫁是什么意思，她得好好提点一番，再重新探探口风。
第二天，她找云翊要了一张平日做的文章，等李璧月回来之后，将文章拿给她看，问道：“月儿，你觉得云翊的文章写得怎样？”
李璧月照实答道：“我看不太懂，只是程先生说云翊的文章做得极好，说不定长大了能考状元，做个大官呢。”
小白夫人故意道：“是吗？我听说这文章还传到了长安城，听说长安城里的某位郡王见了他的文章，要将郡主许配给他呢……我还听说京城里的郡主娘娘长得美若天仙，好看极了……”
李璧月听了，攥了攥袖子里的拳头。
云翊长大了，是要成亲的。成亲之后，就会像她爹她娘、武宁侯和夫人一样，一起生活，长长久久，再不分开。
云翊当然是配得起长安城里美若天仙的郡主娘娘，可是她不高兴。
她是不会长长久久留在灵州，可是她不愿意云翊将来娶郡主娘娘，再好看的郡主都不行。
……
小白夫人见她怔怔地，觉得这边鼓差不多敲好了，其他的事情也不必操之过急，毕竟孩子还小嘛，婚事就算再等四五年，也完全来得及。
这件事之后，她就将这事撇在一边。
李璧月可不这么想。
武宁侯是个大官，可京城里的郡王肯定是更大的大官。
若是他真看上了云翊，让人上门提亲，就算武宁侯也未必能够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