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云翊而言,这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他有了一个忠实的听众,在夏日蝉鸣的午后,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被接受、被理解。
他会为每一次的相会准备新的故事,为此,他以比从前更快的速度来阅读母亲从江南白家带来的所有藏书,还给远在长安的姨母写信,托她从长安的书肆寄回更多的书籍。
他从来没有这般求知若渴,只为将自己的世界与李璧月分享。
有时候,书中没有读到有趣的故事,他就开始自己掰扯,李璧月不分是书中的故事还是他自己瞎掰的故事,总是听得津津有味。
到夏天结束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足够熟悉。当然,后来他们还会更熟悉。
秋天的第一片落叶被风吹落的时候,程先生到了灵州,秋山书院正式开门,他们成了同窗。
第179章 青梅竹马(二)
秋天开始的时候,李璧月和云翊一起在书院上学。
李璧月觉得云翊是她罩的,毕竟灵州城的那些武将弟子从小都是打架打大的。在书院里,一言不合就动手是常有的事,那是灵州边军世世代代战场上厮杀留下的血性。
武宁侯的世子更像他出身江南的母亲,说话温声细语,从来不和人脸红。虽然有世子的身份,却没有学会仗势欺人。再加上程儒清对他的偏爱,书院的泥腿子们总看他不顺眼。
他们虽干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然而上课时丢了东西,课桌里多出蠕动的毛毛虫,这些事情总是少不了。
李璧月可忍不了这些,她总能通过现场遗留的一点点蛛丝马迹,找出幕后的始作俑者,趁放学之后找个没人的角落将人狠揍一顿,并警告他们不许再干这事。她虽然年轻小,可是打架是出名的狠,整个书院没人是她的对手。
云翊对此毫不知情,毕竟泥腿子都要脸,谁也不会把自己打不过女孩子的事情说出去,不然回家可能还要被当爹的再收拾一顿。
云翊觉得李璧月是他罩的,因为李璧月是他最好的朋友。
不,是唯一的朋友。
他觉得不能让别人欺负她,谁都不行。
然而,孩子的世界总是有很多无力。因为,欺负李璧月的并不是孩子们,而是大人世界里的那些规则。
李璧月的父亲常常认为她全没有淑女的模样,他总是希望以大家闺秀的风范来要求她,私下底要求程先生对她更严格一些。
程先生总是恼怒李璧月从不遵守他划定的各种规则,为此伤透脑筋。
云翊少年早慧,总是感觉隐隐有些不对劲。
他觉得大人们养孩子,就像是在田里种萝卜。
有的萝卜长得周正,完全就是按照大人们的审美长的;可总是有的萝卜形状奇怪,或大或小,或者分叉,或者缀化。
大人们不满意这些奇形怪状的萝卜,于是指定了种种行为规则,给萝卜加一个外壳,规定萝卜只能按照壳子的模样长。
大部分的萝卜看到了外面的壳子,就放弃了自己的天性,只在壳子里面长。
李璧月是与众不同的,她看到了这个壳子,却无视了它,还是按照自己的意志野蛮生长着。
她在孩子的世界里是无敌的,可是在大人的世界里却处处碰壁。
云翊觉得李璧月很好,在秋山书院这块萝卜地,她是最好的萝卜,她该按照自己的模样生长。
十月,新寡的姨母从长安来到灵州投奔自己的姐姐。姨母自己没有孩子,很是喜欢这个外甥,没事,总叫云翊去她的院子里玩。
这天下学,云翊听得仆人回报,李璧月又到侯府的后花园去了。秋天的花园中繁花落尽,已无景可赏,李璧月这个时候到花园中只是找他玩耍而已。
云翊正要花园里去,却被姨母拦住了。
小白夫人道:“云翊,你母亲说你的字写得好。正好姨母要寄一封信往江南,你过来帮我写信吧。”
云翊只好到了小白夫人的院子里,按照她的要求写了一封家书,小白夫人又吩咐婢女剥几个金黄的橘子给他吃。
灵州并不产橘子,这橘子是姨母从长安出发临出发之前带来的南方特产,放在竹箱之中,夹杂着松树仔细存放。到灵州之后,分了一部分出去做人情,还剩小半箱,每次云翊来院中玩,小白夫人总是让婢女剥橘子给他吃。
这次,云翊咽了咽口水,道:“姨母,我可不可以将橘子拿到花园中去吃,有朋友在等我,我想与她一起分享。”
小白夫人听说他有朋友,让婢女取了一个小小的果篮,装了几个橘子给他。
云翊估摸着李璧月已等得久了,提了果篮,一溜小跑往花园里跑去。
到了花园中,梳着双丫髻的女孩儿正百无聊赖拔了秋草编穗子玩,见他姗姗来迟,问道:“云翊,你怎么才来?”
云翊双眼含笑:“璧月,我今天给你带了好东西。”他献宝一般将果篮拿了出来,剥了一个橘子,递了过去:“这橘子可是咱们灵州没有的稀罕物什,我尝过了,可甜了,你快尝尝……”
橘肉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李璧月吃了一瓣,感觉入口生津,甜丝丝的感觉从舌尖的味蕾直沁入心间,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吃完了一整个,云翊又开始剥下一个,仍然送到她嘴边。
李璧月见云翊自己没吃,道:“我不吃了,你还没吃呢。”
云翊见她刚才一顺溜地吃完一整个,估摸她爱吃这个,道:“这是专门给你的,我家不缺这个,我已吃了不少了。”
李璧月心想侯府富贵,云翊又是最受宠爱的小世子,他既说吃过了,应是不假,便又吃了一个。
云翊将剩下的两个橘子用帕子包了,塞给她,道:“橘子虽然好吃,一下子吃多了也不好。剩下的,你带回去吃就好。”
李璧月将帕子接了,她走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从中拿出一个小小包袱,将橘子塞到包袱中,说道:“云翊,谢谢你,这剩下的两个橘子我要拿着到路上吃。”
云翊见那包袱里有几件衣服,还要蟋蟀笼子,他微微一惊:“阿月,你收拾包袱是要去哪里?”
李璧月将包袱背在背上:“我想好了,我要离家出走,今天我就是来给你道别的,以后你就见不到我啦。”
云翊吓了一跳,“你要离家出走,你一个人要去哪?”
李璧月:“还不知道呢,去哪儿都行,反正我不想再家里待了。”她揉了揉膝盖:“在家里待着,我的腿早晚得坏了。”
云翊心中一紧,“你爹又罚你了,为什么?”
李璧月当然不会说她昨天将往云翊书桌里面放毛毛虫的泥腿子揍了一顿,好巧不巧又被她爹抓到,又跪了一晚上的祠堂。
她只是默不作声,过了好一会才道:“云翊,我爹说我……丢尽了他的脸面……他说我现在冥顽不灵,早晚长大了就是个祸害……云翊,你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长大了真的会是个祸害?”
李璧月的嗓音轻颤,她就算再刚强,也不过是一个孩子。孩子受了委屈会哭,李璧月受了委屈,只是委屈而已。
云翊想了想,说道:“璧月,今天你吃的橘子是姨母从长安带来的,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灵州不产橘子吗?”
李璧月摇头:“我不知道。”
云翊道:“书上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是说淮南的橘子到了淮北就成了枳,只是因为水土不服的缘故。”他认真地道:“阿月,你当然不是祸害。你只是那个长错了地方的橘子而已。阿月,你这么聪明,长大了肯定有比灵州更适合你的地方,将来你肯定比你爹厉害。不,你长大了会比所有人都厉害。”
女孩儿的眼睛在刹那间有着星光:“是真的吗?”
云翊认真道:“当然是真的。”
李璧月歪着头:“你读书多,我听你的。”
这时,花园外传来妇人焦急的叫声。
“月儿——”
“月儿——”
“你在哪——”
李璧月将包袱往背上一搭,欲寻出路:“不好,我阿娘找来了……”
……
找到花园来的,不仅仅是李璧月的母亲李夫人,同来的还有侯府的另外两位妇人,云翊的母亲和姨母。
李夫人是最早发现女儿失踪的,一起不见还有女儿房中的蟋蟀笼子和常穿的衣服。
她和丈夫大吵了一架,一边命仆人在城中四处找寻,又亲自去城门口问了士兵,说没有看到那般大的女孩儿独自出城。
参军府的仆人知道自家小姐常常去侯府的花园找小世子玩耍,到侯府一问,果然自家小姐今日下午去了花园,便报给李夫人知道。
李夫人只好递了拜帖,求见侯府夫人,小白夫人恰也在场,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往花园而来。
李夫人见到女儿,扑上去搂着她大哭了一场,一边哭一边道:“这真是前世的孽障哟,我的儿,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让阿娘这般操心……”